【一·纽约·十二月】
陈夜白已经很久没数日子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每天都数。来纽约第几天,手术后第几天,离开他第几天。
后来不数了。
因为数了也没用。
他的眼睛还是看不见。
手术之后,医生说手术本身很成功,至少保住了眼球,没有更坏的情况发生。但视力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
“百分之三十的可能。”医生说,“可能恢复部分视力,也可能完全恢复,也可能……”
他没说完。
但陈夜白听懂了。
也可能永远都看不见。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那些受损的神经慢慢愈合,等那一片黑暗里,慢慢出现一点光。
医生说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也可能永远不会来。
他等。
他每天躺在床上,等着。
等着那一片黑暗里,慢慢出现一点光。
可光一直没来。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来了。
【二·房间】
他住的房间不大,但什么都有。
床,柜子,桌子,椅子,窗户。
他看不见,但他能摸出来。
他每天摸着那些东西,确认自己还在这个房间里。
床在左边,柜子在右边,桌子在窗户旁边。
窗户外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光。
有时候是早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暖暖的。
他就把手放在那里,晒着太阳。
一晒就是一上午。
有时候是晚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凉凉的,淡淡的。
他就坐在窗边,对着那个方向,发呆。
一坐就是一整夜。
父亲每周来两次。
来的时候带吃的,带报纸,带翻译好的新闻。
他读给他听。
陈夜白听着,偶尔“嗯”一声。
父亲读完了,坐一会儿,然后走。
他不问他在想什么。
陈夜白也不说。
父子俩就这样,隔着黑暗,沉默相对。
【三·拒绝】
十二月中,父亲带来一个消息。
“国内的医院联系好了。”他说,“那边有很厉害的中医,也许对恢复有帮助。我让人打听过了,治好了好几个类似的病例。”
陈夜白沉默着。
“我们回去。”父亲说,“机票已经订好了,下周就走。”
陈夜白开口了。
“我不回去。”
父亲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不回去。”陈夜白的声音很平静,“回去也没用。”
“怎么没用?那边的医生——”
“爸。”陈夜白打断他,“百分之三十。你听懂了吗?”
父亲没说话。
“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恢复。”陈夜白说,“也就是说,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我永远都是这样了。”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回去干什么?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让他可怜我?还是让他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说那些话?”
父亲沉默了很久。
“儿子……”
“我不回去。”陈夜白说,“至少现在不。”
他转过头,对着窗户的方向。
外面有光,但他看不见。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好。”他说,“但如果好不了,我也得习惯。习惯看不见的日子,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父亲看着他,眼眶发红。
“你可以让我照顾你。”
“我知道。”陈夜白说,“但我不能一辈子靠你。”
他顿了顿。
“爸,让我自己待一段时间。”
父亲走了。
陈夜白坐在窗边,对着外面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他只知道,他不能回去。
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这个样子。
不能让他知道真相。
不能让他等一个可能永远好不了的人。
他宁愿他恨他。
恨了,就能忘。
忘了,就能好好过。
【四·痛苦】
眼睛疼的时候,是最难熬的。
不是一直疼,是时不时地疼。
像有人拿针扎,一下,一下,又一下。
疼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缩起来,蜷在床上,咬着牙,一声不吭。
医生说是正常现象,神经在恢复——如果它们在恢复的话。
他只能信。
但疼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要是永远都好不了怎么办。
要是这辈子都看不见了怎么办。
他还能回去吗?
还能见到他吗?
他用手按着眼睛,疼得发抖。
但他没叫出声。
因为叫了也没用。
没人能替他疼。
【五·孤独】
最可怕的不是疼,是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人的孤独。
是心里没人的孤独。
他把那个人推开了。
用最残忍的方式。
他告诉自己不后悔。
那是为他好。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想他。
想他的手凉,想他的耳朵红,想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想着想着,心就疼。
那种疼,和眼睛的疼不一样。
眼睛的疼是针扎,一下一下的。
心里的疼是钝刀子割,慢慢的,一直疼。
他想起那通电话。
想起他最后那句“那我挂了”。
他挂了。
真的挂了。
以后再也不会接了。
他成功了。
他把他推开了。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只想哭。
但他哭不出来。
眼泪有什么用?
眼泪能让眼睛好起来吗?
眼泪能让他回来吗?
不能。
所以他忍着。
忍着疼,忍着孤独,忍着想他的念头。
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六·记忆】
他发现自己开始记不清他的脸了。
刚开始还能想起来,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后来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再后来,连轮廓都模糊了。
他拼命想,拼命回忆,但越想越模糊。
好像有一只手,在慢慢擦掉一块黑板上的字。
他拼命想留住,但留不住。
他怕有一天,他连他的名字都忘了。
于是他每天在心里念。
沈屿。
沈屿。
沈屿。
念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念到嘴唇发干,念到嗓子发哑。
念到这个名字刻在心上,永远都忘不掉。
可脸呢?
脸还是想不起来。
他用手摸着自己的脸,想,他是不是也长这样?
不对,他更好看。
他眼睛是单眼皮,有点冷。
他鼻子很挺,像山。
他嘴唇很薄,不爱说话。
他摸着自己的嘴唇,想,他亲过这里吗?
亲过。
在那个巷口,在路灯下。
轻轻的,温热的。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好像有一盏灯亮起来。
灯下站着一个人。
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
摸不到。
离得太远了。
【七·失去信心】
那天之后,陈夜白开始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变。
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
他不再问护士眼睛的情况。
不再问医生还有没有希望。
不再等那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光。
他开始相信,自己可能永远都看不见了。
百分之三十。
他从来不是幸运的那个。
小时候抽奖,从来没中过。
考试猜题,从来没猜对过。
喜欢一个人,喜欢了三年,最后亲手推开。
他凭什么相信自己是那百分之三十?
他不信了。
他什么都不信了。
护士来送饭,他吃一点。
父亲来探望,他说几句话。
其他时候,他就坐在窗边,对着外面的光。
一动不动。
一坐就是一整天。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想了太多。
【八·幻觉】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出现了问题。
不是眼睛的问题。
是脑子里的问题。
他坐在窗边,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陈夜白。”
他愣了一下。
是他的声音。
他猛地转过头。
什么都没有。
还是黑暗。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见。
他想,可能是幻觉。
他没在意。
第二天晚上,又听见了。
“陈夜白。”
还是他的声音。
他这次没转头。
他知道是假的。
但他还是听了很久。
那声音叫了几声,就没了。
他坐在那里,等着它再叫。
但它没再叫。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那个声音没再出现。
但他开始听见别的声音。
脚步声,说话话声,笑声。
都是他的。
他知道是假的。
但他忍不住要听。
听着听着,就好像他还在身边。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空气发呆。
“陈先生?”她叫。
他没反应。
她又叫了一遍。
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