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纽约·三个月零十七天】
陈夜白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复查了。
他坐在诊室里,听着医生和翻译的对话。英语他听懂了一些,但关键的那些词,他不想听懂。
“视网膜损伤严重……”
“恢复情况不理想……”
“可能需要进行二次手术……”
“成功率……百分之三十……”
翻译把这些话转述给父亲的时候,陈夜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父亲在看他。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父亲撑着伞,他跟在旁边,一步一步往车里走。
雨声很大,打在地上,打在伞上,打在他心上。
“医生说的你都听见了。”父亲开口。
陈夜白没说话。
“二次手术,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父亲的声音很低,“如果失败,可能……”
他没说完。
陈夜白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失败,可能永远都看不见了。
他坐在车里,听着雨声。
车窗上有水痕,但他看不见。
他只能想象。
想象雨的样子。
想象这个世界的样子。
想象那个人的样子。
可他已经快想不起来了。
他记得他的手凉,记得他的耳朵红,记得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但具体长什么样,已经模糊了。
他拼命想,但越想越模糊。
他怕有一天,他连他的脸都忘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打电话。
不是想他了。
是必须打。
他不能再让他等了。
等一个可能永远好不了的人,太苦了。
他尝过那种苦。
他不想让他尝。
【二·北京·两个月】
沈屿已经很久没想起陈夜白了。
不是真的忘了,是不敢想。
他把每一天都填得满满的。除了上课就是泡图书馆,周末出去打工。咖啡店的服务员,便利店的夜班,家教,发传单,什么活都干。
室友说他是拼命三郎。
他不解释。
他只是想让时间过得快一点。
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到他可以不再想他。
那天是周六。
他上午在图书馆泡了四个小时,下午去咖啡店打工。
咖啡店在学校西门附近,不大,但生意不错。他负责点单和送咖啡,从下午两点忙到晚上八点。
八点十分,他下班了。
他换下工作服,背着书包走出咖啡店。
秋天的北京已经很凉了,风吹过来,有点冷。
他把手插进口袋,低着头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
陌生号码。
国际长途。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号码,很久没动。
他知道是谁。
他一定知道。
他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抖了一下。
他想接。
他怕接。
他怕听见那个声音。
他怕听见之后,就再也放不下。
但他还是接了。
“喂?”
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熟悉得让他眼眶发酸。
“沈屿。”
是他。
是他。
沈屿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下,听着那个声音。
风吹过来,有点冷。
但他不觉得。
“是我。”他说。
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高考考得怎么样?”
沈屿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第一句是问这个。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687。”他说,“报了北京医学院。”
“北京?”那头笑了一下,“厉害。我就知道你行。”
那个笑声和以前一样,吊儿郎当的。
但沈屿觉得哪里不对。
“你呢?”他问,“在那边怎么样?”
“还行。”陈夜白说,“就那样呗,上学,混日子。”
又是沉默。
沈屿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很多事。问他为什么突然走,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问他记不记得他说过“等我”。
但他没问。
他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他想听的。
最后还是陈夜白先开口。
“沈屿,我打电话来,是有事跟你说。”
沈屿的心提了起来。
“什么事?”
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屿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陈夜白的声音传来,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们分手吧。”
沈屿愣住了。
“你说什么?”
“分手。”陈夜白说,“其实早就该分了,但一直没机会说。”
沈屿站在那里,风灌进他的领口,冷的。
“为什么?”
那头笑了一下。
“为什么?”陈夜白说,“因为本来就是在国内太无聊,想找个人解解闷呗。”
沈屿没说话。
“你想啊,女孩子太难缠了,分手了还哭哭啼啼的。男孩子多好,洒脱,不拖泥带水。”
那头顿了顿。
“而且要找就找最好的。你是年级第一,全校最优秀的。跟你谈,多有面子。”
沈屿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现在说这些?”他说,“那当初呢?当初你说喜欢我,让我等你,都是什么?”
“情到浓时嘛。”陈夜白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那时候确实挺喜欢你的。但你也知道,那种环境,那种氛围,很容易上头。现在出来了,眼界开了,就觉得……也就那样吧。”
沈屿没说话。
“再说了,你想想,咱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陈夜白继续说,“你是学霸,将来当医生,救死扶伤。我就是个学渣,将来回家继承家业,娶妻生子。两条路,怎么可能走到一起?”
他笑了一下。
“现在高考也结束了,你也考上心仪的大学,挺好的。咱们谁也没耽误谁。”
沈屿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进。
他觉得很冷。
明明站在宿舍楼下,明明秋天还没那么冷,但他觉得很冷。
从里到外,冷透了。
“陈夜白。”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认真的?”
“认真的啊。”那头说,“骗你干嘛?”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当初为什么反复说要我等?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那头叹了口气。
“不是说了吗?情到浓时。那时候真的挺喜欢你的,说的话也都是真心的。但感情这种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非要问为什么,我也答不上来。”
他顿了顿。
“沈屿,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有些事,不用那么较真。咱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挺开心的,这就够了。以后你当你的医生,我过我的日子,谁也不欠谁的。”
沈屿没说话。
“对了,以后你当医生了,肯定认识不少医疗圈的人。”陈夜白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轻佻,“我将来娶妻生子,难免要用到医院资源。有个老同学在,办事也方便。到时候可别说不认识我啊。”
沈屿握着手机,指节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骂他。
想问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想问他记不记得那些日子。
记不记得他替他挡的那一棍。
记不记得那个雪夜的巷口。
记不记得他说过要给他捂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