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纽约】
陈夜白醒来的时候,眼前还是一片黑暗。
纱布已经拆了,医生说需要时间恢复。但他知道,这个“时间”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永远。
他躺在病床上,听着窗外陌生的声音。英语,汽车声,偶尔有救护车呼啸而过。
和国内完全不一样。
他抬起手,在空中晃了晃。
什么都看不见。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
其实睁开和闭上没什么区别。都是一片黑。
护士进来过几次,量体温,换药,说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英语。他用蹩脚的英语回应,或者干脆不说话。
父亲每天下午来一趟,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走。
“医院是纽约最好的。”父亲说,“医生也是顶级的。你安心治疗。”
陈夜白没说话。
“你那个同学……我已经让人去学校办了手续。他应该知道了。”
陈夜白还是没说话。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明天再来。”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了。
陈夜白躺在黑暗里,想起那天早上。
沈屿站在考场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很亮。
他说:“等我。”
他说:“好。”
他答应了。
可他食言了。
他不知道沈屿现在在干什么。考完了吧?考得怎么样?会不会在等他?
会不会等不到,就一直等下去?
他想起沈屿的手,凉的。
他说过要给他捂一辈子。
可现在呢?
他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纱布底下,那道伤口还在疼。
不是眼睛疼,是心里疼。
沈屿今天照常又来到了学校,他也不知道他来干嘛!
他站在操场四处看。
没有陈夜白。
其实他知道不会有。许未说过了,他走了,出国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要看一眼。
万一呢?
万一他来了呢?
上课铃响,同学们渐渐散去,操场变得空荡。
沈屿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家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路灯亮着,和那天晚上一样。
已经是夜晚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那天晚上,他站在这里,陈夜白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他说:“等我。”
他说:“好。”
他答应了。
他等了。
等到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走了。
一声不响。
连再见都没说。
他想不懂,为什么连声再见都没有。
是怕他难过么?
为什么连电话都不接?
陈夜白难道不知道他这样他会更难过?
虽然他从来没亲口跟他说过出国的事情。
但是陈屿一直觉得两个人心照不宣,即便陈夜白从未开口,但是两个人一直在约定,这在他心里已经达成了的两个人的约定!即便不说……
但是他还是想不通陈夜白为什么以这种方式离开了,一声不响的……会不会有别的原因?他胡思乱想着~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道口,他停下来。
那天晚上,他送陈夜白出来,陈夜白站在这里,看着他上楼。
他走到五楼,从窗户往下看。
陈夜白还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看见他。
他推开门,走进那个小小的家。
他妈还没回来。菜市场要忙到晚上。
他走进自己的小隔间,坐在床边。
枕头底下压着那张糖纸。
他拿出来,看了很久。
梅子糖,酸甜的。
他记得那个味道。
他记得那个人把糖放进他口袋的时候,他都不知道。
他记得那个人说“等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他把糖纸放回去,躺下。
天花板很白,和那天早上的阳光一样白。
他想,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呢?
在飞机上?还是已经到了?
他想,那个人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想,那个人还记不记得,他说过“等我”?
他闭上眼睛。
没哭。
他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七月底,成绩出来了。
沈屿考了687分,全市第三,全校第一。
许未冲到他家楼下喊他的时候,他正在屋里看书。
“沈屿!沈屿!你考了687!”
她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地把手机递给他看。
沈屿看了一眼,没说话。
“687啊!你可以去北京学你想学的医学了,”许未激动得脸都红了,“你高兴吗?”
沈屿想了想。
“高兴。”他说。
许未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她知道他不高兴。
从他眼睛里就能看出来。
那双眼睛以前是冷的,但冷得很亮。现在还是冷的,但亮没有了。
像冬天的湖水结了冰,冰下面什么都没有。
“沈屿……”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沈屿把手机还给她。
“谢谢。”
他转身回屋。
许未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酸酸的。
八月初,填志愿。
沈屿报了北京,全国最好的医学院。
许未和周晓白坐在他旁边,一起填。
“我报省城师范。”许未说,“晓白你呢?”
“我也报省城。”周晓白说,“师范还是财经?我还没想好。”
“师范吧,咱俩一起。”
周晓白看着她,笑了。
“行,师范。”
林远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填的是一所南方的大学,离这儿很远。
周晓白凑过去看。
“林远,你报这么远?”
“嗯。”
“为什么?”
林远沉默了一下。
“想出去看看。”
周晓白点点头,没再问。
填完志愿,四个人一起走出学校。
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许未拉着周晓白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大学生活。沈屿一个人走在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林远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那两个女生的背影,眼神有点深。
走到巷口的时候,沈屿停下来。
许未回头看他。
“沈屿?”
“你们先走。”他说,“我站一会儿。”
许未和周晓白对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林远也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屿站在路灯下,看着那盏灯。
阳光很烈,路灯没亮。
但他还是看着。
林远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巷口只剩下沈屿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想,那个人说等他。
他等了。
可那个人还会回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不管回不回来,他都会等。
因为那是他答应过的。
【四·林远和周晓白】
八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沈屿收到了北京某医科院校的录取通知书,临床医学专业。
许未和周晓白都收到了省城师范的录取通知书,一个学中文,一个学历史。
林远收到了南方那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学计算机。
许未组织了一次庆祝会,还是那家小餐馆。
四个人围坐一桌,点了一桌子菜。
“来,干杯!”许未举起杯子,“庆祝我们都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大家举杯,喝了一口。
“沈屿,首都啊!”许未眼睛亮亮的,“你以后就是首都的人了!”
沈屿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周晓白在旁边捅了捅许未,示意她别说了。
许未吐吐舌头,换了个话题。
吃到一半,林远忽然站起来。
“周晓白,你出来一下。”
大家都愣住了。
周晓白看着他,脸忽然红了。
“干……干嘛?”
“有事。”林远说,“出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