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我关起来了。”他说,“我翻阳台跑出来的。”
沈屿转头看他。
“翻阳台?”
“嗯。”
“几楼?”
“三楼。”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
“你疯了?”
陈夜白笑了一下:“嗯,为你疯的。”
沈屿没说话。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你为什么被关?”沈屿问。
陈夜白顿了顿。
他不能说真话。不能说因为他爸发现了自己喜欢他。不能说他爸要送他出国。
他想了想,说:“前几天跟人打了一架。”
沈屿看着他。
“打得很厉害?”
“还行。”
“把人打伤了?”
“不知道。”
沈屿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以后还来上学吗?”
陈夜白的心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
他可能来不了了。
但他不能说。
“来。”他说,“肯定来。”
沈屿看着他,没说话。
陈夜白被他看得有点慌,把脸转开。
“你……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他问。
“什么话?”
“你说‘好’。”陈夜白的声音有点紧,“我说考完试有话跟你说,你说‘好’。还算数吗?”
沈屿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夜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沈屿说:“算。”
陈夜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过头,看着沈屿。
沈屿低着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那我现在说。”陈夜白的声音有点抖。
沈屿没动。
陈夜白深吸一口气。
“沈屿。”
“嗯。”
“我喜欢你。”
沈屿没说话。
“从高一就喜欢。喜欢了三年。”陈夜白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年级第一,我年级倒数。你将来要考北大,我将来只能……只能不知道干嘛。但我就是喜欢你。我想好了,你要是拒绝我,我就继续送早饭。送到你毕业,送到你上大学,送到你——”
“我不考北大。”
陈夜白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愣住了。
“什么?”
沈屿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很亮。
“我不考北大。”他说,“我要学医。”
陈夜白瞪大眼睛。
“学医?”
“嗯。”
“为什么?”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很安静。
“我爸在我五岁的时候走的。”沈屿说,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心脏病。那天他出门上班,晚上就没回来。”
陈夜白愣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
三年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些。
“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的。”沈屿继续说,“她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就去菜市场卖鱼。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去进货,冬天手冻得全是口子,回来还要给我做饭。她从来没抱怨过,但我知道她有多累。”
他看着窗外,目光很远。
“我小时候总想,要是那时候有个好医生,我爸是不是就不会死。要是我能早点长大,早点学医,是不是就能救他。”
他顿了一下。
“后来长大了,知道没那么简单。但想学医的念头,一直没变过。”
陈夜白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你要考医学院?”他问。
“嗯。”沈屿说,“北京的,上海的,都行。考最好的。”
陈夜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沈屿看他。
“没什么。”陈夜白说,“就是觉得,你果然是你。”
沈屿没听懂。
陈夜白没解释。
他只是看着沈屿,眼睛亮得不像话。
“那你好好考。”他说,“考最好的医学院,当最好的医生。”
沈屿看着他,没说话。
“以后我要是心脏有问题,就找你。”陈夜白笑着说。
沈屿的耳朵又红了。
他把脸转开:“你心脏没问题。”
“万一有问题呢?”
“那也不找我。我是心外科,你心脏有问题挂心内科。”
陈夜白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你还懂这个?”
沈屿没理他。
两个人又沉默了。
但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陈夜白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屿的手。
凉的。
和以前一样。
沈屿没抽回去。
陈夜白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慢慢捂着。
“以后我给你捂。”他说。
沈屿没说话。
但他也没把手抽回去。
他们就这么坐着,握着彼此的手,听着窗外的雪落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夜白看了一眼窗外。
天快亮了。
他该走了。
他站起来,沈屿也站起来。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动。
“我得走了。”陈夜白说。
沈屿看着他,没说话。
“我……”陈夜白张了张嘴,“我会回来的。你等我。”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嗯。”
陈夜白看着他,忽然有点舍不得。
他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追了出去。
“陈夜白!”
陈夜白已经走到楼下了,听见声音,回头。
沈屿站在五楼的楼梯口,往下看。
“你等等。”他说。
然后他跑下来,跑到陈夜白面前。
陈夜白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
沈屿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站在楼道门口,雪还在下。
沈屿抬起头,看着陈夜白。
他的眼睛还是冷的,但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送你。”他说。
陈夜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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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起走出楼道,走进雪里。
地上已经积了很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天还没亮,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两排脚印,并排往前延伸。
这是北方冬天的凌晨,干冷干冷的,呼吸都带着白气。但陈夜白不觉得冷。
他只觉得心里热。
他们走过那三条街,走过那个熟悉的巷口。
陈夜白停下来。
沈屿也停下来。
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光落在雪地上,像一小块温暖的岛屿。
陈夜白站在路灯下,转过身看着沈屿。
沈屿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没说话。
“沈屿。”陈夜白叫他。
沈屿抬起头。
陈夜白看着他,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往前一步。
沈屿没退。
他又往前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拳。
陈夜白低下头,看着沈屿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离得这么近,他能看见里面有自己的影子。
“沈屿。”他又叫了一遍。
“嗯。”
“我想亲你。”
沈屿愣住了。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耳尖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脸颊。
但他没退。
他也没说不行。
陈夜白等了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轻轻印在沈屿的额头上。
不是吻,只是贴着。
像那年他替他挡完棍子,沈屿问他“疼不疼”的时候,他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他贴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看着沈屿。
沈屿低着头,整张脸都红了。
陈夜白笑了。
“沈屿。”
“嗯。”
“我喜欢你。”
沈屿没说话。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额头抵在陈夜白的胸口。
陈夜白愣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环住他。
雪还在下,路灯亮着,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们就那样站着,在巷口,在灯下,在雪里。
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开始泛白。
陈夜白低下头,在沈屿耳边轻轻说:
“等我。”
沈屿没说话。
但他的额头在陈夜白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陈夜白笑了。
他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了。”
沈屿抬起头,看着他。
“嗯。”
陈夜白转身,走进雪里。
走了几步,他回头。
沈屿还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沈屿没挥手,但也没走。
陈夜白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他最后一次回头。
沈屿还站在那里。
路灯还亮着,光落在他身上。
陈夜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巷口。
沈屿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那里还有一点温热。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天亮了,雪停了,远处传来早点摊的叫卖声。
他抬起头,看着那盏路灯。
灯还亮着,在北方冬天的黎明里,发着淡淡的暖光。
他想,那个人说,等他。
此刻耳边回荡起那句"陈夜白毕业后是要出国的"
他想他要学医,要考最好的医学院,要当最好的医生。
然后等那个人回来……
他像做了某种重要决定一样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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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