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夜白被塞进车里的时候,车窗外的雪已经开始大了。
他回头,透过贴着深色膜的后窗,只能看见路灯下那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原地,没动。
车拐过街角,那个身影消失了。
“手机。”
父亲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冷得像冰碴子。
陈夜白没动。
“手机。”父亲回头看他,“别让我说第三遍。”
陈夜白对上那双眼睛,沉默了三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去。
父亲接过,摇下车窗,扔了出去。
手机落在雪地里,连一声响都没听见。
陈夜白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他没说话。
车一路开回城东的别墅区,在一栋三层独栋前停下。
陈夜白下车的时候,看见二楼窗户亮着灯,一个人影站在窗前,又很快消失了。
是那个女人。
他继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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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水晶灯亮得刺眼。
陈夜白站在玄关,鞋都没换,身上的雪开始化了,洇湿了大理石地面。
“站这儿干什么?进来。”
父亲脱下大衣扔给阿姨,头也没回地往客厅走。
陈夜白跟着走进去,站在沙发前,没坐。
那个女人从楼梯上下来,穿着得体的家居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夜白回来了?这么晚,外面下雪了吧?冻坏了吧?”
陈夜白没看她。
她在父亲旁边坐下,挨得很近。
“说吧。”父亲点了一根烟,靠在沙发上,“那个男生是谁?”
陈夜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脸上没动。
“什么男生?”
“还跟我装?”父亲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是今天才知道的?高一那年开始,你天天往学校带早饭,你当我是瞎子?”
陈夜白没说话。
“我派人查过了。”父亲吐出一口烟,“沈屿,年级第一,他妈在菜市场卖鱼,住棚户区那种地方。你每天给他送吃的,替他打架,放学跟他一起走——你说,这是什么关系?”
陈夜白抬起头,看着父亲。
“你查他?”
“我查你怎么了?”父亲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很重,“我是你爸,我不管你谁管你?”
陈夜白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那种“行,你厉害”的笑。
“爸。”他说,“你查了这么久,查出来我喜欢他,是吗?”
父亲的眼神一凛。
那个女人在旁边轻轻“哎呀”了一声,捂住了嘴。
“那你有没有查出来,”陈夜白一字一句,“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过。是我追的他。是我天天往他桌上扔早饭。是我死皮赖脸跟着他。他什么都没要过我的。”
父亲的脸色变了。
“你——”
“我喜欢他三年了。”陈夜白说,“从高一开始。那天我打完篮球回教室,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啃馒头。那个馒头是隔夜的,硬得掉渣,他就着一杯凉水往下咽。我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去食堂买了一杯豆浆,走过去放在他桌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我说,喝吧,没动过。他说不用。我说不是给你的,你喝完了把杯子帮我扔了。然后我就趴桌上睡觉了。”
他顿了一下。
“那杯豆浆他喝了。”
父亲盯着他,眼神复杂得看不透。
“从那以后,我每天早上给他带早饭。包子、饭团、三明治、肉饼——什么都带过。他不说话,但都吃了。他替我写作业,从高一直到现在,所有的作业都是他写的。我问他手怎么这么凉,他说体质问题。第二天我就给他带了热豆浆。”
“够了。”父亲打断他。
“不够。”陈夜白往前走了一步,“三年了,我每天就盼着上学,就为了见他。他手凉,我就想着怎么给他捂热。他低血糖,我口袋里天天装着糖。他被人堵在巷子里,我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替他挨了一棍。那道疤到现在还在,你看见了吗?”
他把额角的头发拨开,露出那道已经淡了的疤。
父亲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女人在旁边轻轻开口:“夜白,你爸也是为你好……”
“你闭嘴。”陈夜白看都没看她。
她的脸色僵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陈夜白看见了那丝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
“是你吧?”他转向父亲,“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派人跟踪我,但不可能连我每天给他带什么早饭都知道。除非有人告诉你。”
父亲没说话。
陈夜白又看向那个女人。
她低着头,一副委屈的样子。
“是你告诉他的。”陈夜白说,“你怎么知道的?你也派人跟踪我?还是你收买了学校里的人?”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夜白,你怎么能这么想阿姨……”
“我怎么想不重要。”陈夜白打断她,“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
父亲忽然站起来。
“够了。”他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陈夜白看着他。
“从今天起,你休学在家。”父亲的声音不容置疑,“学校那边我会处理。等过了年,我送你出国。”
出国。
陈夜白愣住了。
“我不去。”
“由不得你。”
“我说了我不去。”
父亲走近一步,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半头,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不去也得去。”他一字一句,“陈家三代单传,就你一个独苗。你将来要接手家业,要娶妻生子,要撑起整个家族。你跟那种人混在一起,你考虑过后果吗?”
“哪种人?”陈夜白的声音冷下来,“你连他面都没见过,你就给他贴标签?”
“我不需要见。”父亲说,“我只需要知道,我不同意。永远不同意。”
两个人对峙着,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那个女人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别生气,别生气,夜白还小,不懂事……”
陈夜白看着她挽住父亲的那只手,忽然觉得很恶心。
他没再说话,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把门锁上。”
门从外面锁上的时候,陈夜白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巷口那盏灯,和灯下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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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被关了整整一周。
房间里的书被收走了,手机被没收了,连窗户都是封死的。每天三餐有人送进来,是家里的阿姨,不是那个女人。
阿姨放下餐盘的时候,偶尔会叹口气,小声说:“少爷,吃点东西吧。”
陈夜白不说话。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这三年的事。
高一那年,他打完篮球回教室,口渴得要命,想去小卖部买水。路过第三排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馒头。
那个馒头是白的,干巴巴的,一看就是隔夜的。旁边放着一个塑料杯,里面是凉水。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个人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像是在吃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破了,但很干净。他的手指很长,握着馒头的时候,骨节泛着白。
陈夜白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然后他转身去了食堂,买了一杯热豆浆,走回去,放在那个人桌上。
那个人抬起头看他。
眼睛很黑,很冷,像北方冬天的湖水。
“喝吧,没动过。”
“不用。”
“不是给你的。”陈夜白说,“你喝完了把杯子帮我扔了。”
然后他就趴桌上睡觉了。
其实他根本睡不着。他闭着眼睛,耳朵竖得老高,听着旁边的动静。他听见那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听见吸管戳进杯子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吞咽声。
他笑了,把脸埋进手臂里,笑了很久。
从那以后,他每天早上都多买一份早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觉得,那个人吃馒头的样子,他不想再看第二次。
后来他知道他叫沈屿,年级第一。
后来他知道他妈妈在菜市场卖鱼,家里很穷。
后来他知道他手凉,低血糖,不爱说话,从不求人。
后来他知道,他完了。
他喜欢上他了。
这一喜欢,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每天早上往他桌上扔早饭,理由永远是“买多了”。他每天让他替自己写作业,其实那些作业他根本不需要交。他每天问他“手怎么这么凉”,第二天就多带一杯热豆浆。
三年里,他没说过喜欢。
他不敢说。
他怕说了之后,那个人就不肯再吃他的早饭了。他怕说了之后,那个人会躲着他。他怕说了之后,连“替他写作业”这种关系都没了。
他就这么小心翼翼地喜欢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直到那根棍子落下来。
直到他看见那个人眼里全是自己。
直到他在医院里收到那支祛疤的药膏。
直到那个雪夜,他说“考完试我有话跟你说”,那个人说“好”。
那一刻他知道,他也喜欢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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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晚上,那个女人来了。
她端着一碗汤,敲了敲门,然后自己用钥匙打开。
“夜白,阿姨给你炖了汤,趁热喝。”
陈夜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把汤放在床头柜上,在他床边坐下。
“我知道你恨我。”她的声音轻轻的,“但我真的是为你好。你爸那个人,你比我清楚。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你自己。”
陈夜白没动。
“我跟你一样,也是从外面进来的。”她继续说,“我知道被人看不起是什么滋味。所以我劝你,顺着他的意思来。出国也没什么不好,外面世界大,你出去见见世面,说不定就把这边的事忘了。”
陈夜白忽然坐起来,看着她。
“忘了?”他说,“你是让我忘,还是巴不得我忘?”
她的脸色变了变。
“夜白,你怎么能这么想阿姨……”
“我怎么想不重要。”陈夜白盯着她的眼睛,“重要的是,你在我爸耳边说了多少话。你是怎么知道沈屿的?你派人跟踪我,还是收买了学校的人?”
她低下头,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陈夜白冷笑一声,“你巴不得我走。我走了,这个家就是你的了。没人跟你争,没人碍你的眼。”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夜白,你真的误会阿姨了……”
“行了。”陈夜白躺回去,背对着她,“汤你拿走,我不喝。”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端着汤走了。
门重新锁上的时候,陈夜白看着天花板,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他要出去。
他必须出去。
他要在被送走之前,见到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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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晚上,陈夜白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翻房间里的东西。窗户是封死的,门是锁着的,但他记得一件事——他卧室外面有一个小阳台,阳台连着隔壁客房的窗户。客房平时没人住,窗户应该没锁。
他打开阳台的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激灵。
外面还在下雪。
这是北方冬天的雪,干冷干冷的,落在脸上像小刀子刮。
他只穿着睡衣,没穿外套,冷得牙齿打颤。
但他没犹豫。
他踩着栏杆,扒着墙,一点一点往隔壁挪。脚下是三层楼的高度,掉下去不死也残。雪落在脸上,冻得他睁不开眼。他的手很快就冻僵了,指节泛着白,像沈屿的手那样。
他想,原来手凉是这种感觉。
他翻进客房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客房的门没锁。他轻轻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楼下客厅的灯亮着,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
他猫着腰,从楼梯另一侧绕过去,从后门溜了出去。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只穿着睡衣,跑进雪地里的时候,脚底一凉,像是踩进了冰窟窿。
但他没停。
他跑过三条街,跑过那条熟悉的巷口,跑进那个破旧的小区。
筒子楼的楼道里没有灯,他摸着黑往上爬,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
五楼只有两户。左边那户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已经掉了半边。
他站在那扇门前,喘着气,心跳得比刚才翻阳台的时候还快。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却僵在半空中。
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跑出来,翻墙爬楼,冒着雪跑了三公里——然后站在门口,傻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穿着睡衣,头发上全是雪,冻得像个鬼。
他忽然想起自己什么都没带,连句话都没编好。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可能已经睡了。
他站在那里,手举着,不知道是该敲还是该放下。
就在这时,门开了。
沈屿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头发有点乱。他看着陈夜白,眼睛从冷淡变成惊讶,又变成了——
陈夜白没看清那是什么。
他只看见沈屿愣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
“你……”
“我……”陈夜白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该说什么?说我被我爸关起来了?说我可能要出国了?说我逃出来就是为了见你一面?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儿,像一根冰棍,傻乎乎地看着沈屿。
沈屿看着他,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看着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睡衣,看着他头发上落满的雪。
然后他把门拉开了。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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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夜白第一次走进沈屿的家。
很小,比他想象中还小。进门就是一张旧沙发,沙发对面是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机旁边是一张折叠饭桌。饭桌上还放着没写完的作业。
“你一个人?”陈夜白问。
“我妈睡了。”沈屿从房间里拿出一件旧棉袄,递给他,“穿上。”
陈夜白没接,只是看着他。
沈屿的手举在半空中,僵住了。
“你……”陈夜白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沈屿没说话。
“你听见脚步声了?”
沈屿还是没说话。
“你……一直在等我?”
沈屿的耳朵红了。
他把棉袄往陈夜白怀里一塞,转身往屋里走:“穿上,别冻死了。”
陈夜白低头看着那件棉袄。旧的,洗得很干净,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他穿上,很暖和。
沈屿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陈夜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雪落声。
“你怎么跑出来的?”沈屿忽然问。
陈夜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