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普通的家具大卖场不一样,这个仓库式的展厅一共有五层。
百年前的旧工业建筑,保留了裸露的水泥梁柱和楼梯,连扶手都光秃到只做了加固防锈,像滑溜曲折的黑铁蛇。
因为雨天的关系,没什么人。每层都是有主题的家居家具设计买手店,按理说很适合慢慢逛,但因为买地毯的目标明确,又没什么话可说,两个人并排错开一两步,沉默的从楼梯一路上去,走到了四楼。
层高将近五米,打通的这一整个空间里,梁柱之间挂着各式地毯样品,像一幅幅巨大的编织画。
店员介绍说他们是进口手工地毯品牌的中华区总代理,虽然看客人的表情就知道,那些英国、意大利、摩洛哥、瑞典的设计师名字,他完全没听过。
也正常,这么年轻的男性其实并不是他们店的受众群体。
但雨天来的客人一般成交概率都很大,所以她也拿出了专业的,耐心的态度,一边跟着转,一边问清楚客人需求。
“您是铺在客厅还是哪儿呢,尺寸大概是?需不需要考虑室内陈设的颜色搭配?”
“客厅。就简单一点的。”
这里的地毯使用场景大多是海派house或者别墅,三四米的都算普通尺寸。
而对方报的数据听起来客厅面积大概才30平不到,住着普通户型,买个贵价地毯,说实话,有过奢侈品销售经验的多少都见过这种操作,大部分是榨金主的礼物,转手再退掉或者转卖提现。
不过这漂亮男孩大概还是经验不足,怎么会选地毯呢。
店员笑得很热心:“这种的话,得定制了。确定定制的话,是不退不换的。”
她侧身朝向后面站着的钟牧远,看起来这位就是买单的了。
“可以,你先挑款式。”
钟牧远又看向了于疏。
在他的眼神示意下,于疏被店员殷勤的围着,像围着一个狐假虎威的女主人。虽然当事本人并没有意识到。
“您摸摸看,不同的织造工艺和毛毯材质手感都不太一样。这种无胶无染的很适合养宠家庭;想要有设计感的,可以看看这款,在欧洲各种展会上获得过多次奖项,百分之四十的高原羊毛,百分之六十的真丝,按图案分系列,睡莲系列最经典。”
灰白紫混在一起,没有花的形状,只靠色系和设计就显出了旖旎。于疏摸这条的时间比其他的多了一会儿,店员立刻有眼色的向钟牧远介绍起了价格:“这款有四种尺寸,四档价位,在一万七到三万之间,定制的话会有一个额外的工费。”
羊毛颗粒,黄麻芯,专利工艺,手工打结,所有复杂的名词都体现在了价格上。
前几天钟珊月的忠告里,如果说有哪句是于疏听了进去的,那大概就是——别觉得拿他的手软。
确实不觉得,反正是钟牧远自己找上门来的。
微缩模型做完交了出去。客厅打扫之后,只剩一些没用完的板材和一张被滴上各色颜料的仿羊绒地毯。
说是要洗,但在进入深冬前的这几场雨下得毫无尽头,衣服晾了几天都难干彻底,想想还是直接出门买一张新的。
于疏对这个城市的了解,仅限于岳连衡和钟珊月带他出去玩过的那几个地方,买这种家居用品还是第一次。
抱着装在纸箱里准备扔掉的板材下了楼,伞夹在手臂内侧,头只能歪着从伞沿下找路,撑得歪歪扭扭。
垃圾站旁是一排停车位,对面来人也看不见脸,只能看见膝盖以下和鞋子。
怕碰落了板材,于疏走得挺慢,偏有一双粒面牛皮的系带鞋,往左边让,它就往左边走,往右边让,就往右边走。
等迎面到了跟前,才发现是钟牧远。
他很自觉地上手将纸箱拖着底搂过去:“这是要扔的?”
“对。”
跟他说话总得仰着头,高伞碰着低伞,有水从弧面上滑到一起落在人和人之间。
“是有事找我吗。”
“没有,就路过。”
他好像没找好来这儿的理由,就来了。
钟珊月不在场的情况下,很多心知肚明的事情让于疏懒得修饰言辞,话说得也没那么漂亮了。
“那你要上楼吗,我这会儿得出去。”
“去哪。”
“找个商超买地毯。”
“哦,我顺路,一起看看。”
一看看掉了两万一千五百六十块。
零头五百六是买完地毯在一楼找了家西餐厅吃了顿午饭。
钟牧远吃的与其说是绅士,不如说是矜持。很不符合他的饭量,尤其是有一道黄油蒜香虾,他都没动。
其实味道很好,在浓重的蒜味黄油里,还能吃出来有新鲜欧芹、黑胡椒和白葡萄酒的味道。
“菜里有什么你过敏的吗?”
这是于疏点的,所以他多问了一句。
“没有。”
钟牧远咳了一下,又喝了一杯薄荷柠檬水。
直到他开车将自己送到小区楼下。解开安全带之后,车门却怎么也打不开。于疏回头看他,钟牧远已经往副驾靠了过来,表情和这张一贯很冷的脸不太相配,表情很,很——
“可以吗。”
还在找形容词的脑子被福至心灵的一个念头占据了,啊,所以这个人才不吃黄油蒜香虾的啊。
于疏有点想笑,虽然没有回答,但是闭上了眼睛。
被亲的人吃了,你吃不吃有什么区别吗。喝那么多薄荷柠檬水,嘴唇也只清新了一点点,比他皮肤上的剃须膏皂香味、皮衣上的木质香,味道都还要淡。
不知道是顾忌自己的感受还是顾忌黄油蒜香虾,舌头只是在齿间轻而短暂的碰了一下,这个吻就到此为止了。
早准备这么干,为什么不随便找个理由,不让自己点那道菜不就好了。
于疏的心情坏起来,看眼前这个人脸上的笑意都觉得是欠揍的笑。
车门的锁咔哒开了。
“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
钟牧远脸上又是没见过的,难以形容的表情。不过没有再坚持。
于疏下了车,打着伞。伞布绷的很紧,雨也就落得很脆,噼里啪啦。
一直只有噼里啪啦,没有车启动开走的声音。
在他很想回头看一眼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很久以前,于钊给自己讲的那个故事,关于罗得的妻子。
“在所多玛毁灭之前,天使收到了神的旨意,来到罗得家中,嘱咐他们立刻逃往琐珥,出了城就要往山上跑,切勿停留,切勿回头。”
“身后的所多玛,在神降的硫磺和火之中燃烧毁灭。出逃的罗得一家原本可以安然无恙,可他的妻子在贪恋之下…”
“贪恋什么?”
于疏记得自己打断了这个故事。
他们在老家的木雕床上面对面坐着,于钊翻了翻手里的书:“不知道,没说。”
故事接着未知的贪恋讲下去。
“…她在逃命的途中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化作了一根盐柱。”
切勿停留,切勿回头。
过去的故事,虚构的故事,莫名在这时候起了作用。
即使钟牧远并不是罗得,而自己也不是罗得的妻子,天上的雨也并不是神降的火,于疏打着伞,脚步从一开始的迟缓,变成了坚决的加快向前。雨跟着他的脚步,碎在油光水滑的路面上。
明明没有回头,但因为让人心虚的贪恋,于疏总觉得自己在身后撒了一路透明的盐。
又过了两周。接到了这期间毫无动静的钟牧远的电话。
“地毯寄到我这儿了。你过来一趟吧。”
气温在雨后的深冬大幅下降,客厅光亮的木地板上什么都没有铺,冷得像一段停滞不前的关系。于疏坐在茶几旁,拿了纸笔,记下他所说的地址,听起来不是钟珊月住的那个房子。
不知道他在付钱的时候,是故意给了错误的地址还是怎样。但明明可以开车送过来,还让自己过去一趟,根本不是追人的态度。
那些扑克牌占出来的都是狗屁。
于疏按了按原子笔的弹簧帽,要叫钟珊月一起吗。想想还是算了。万一他让自己过去是有什么话想说清楚,比如投入和回报的不对等,花了这么多,接个吻还要看脸色。
算了,钱货两讫也好。明确的,干脆的,提出他的要求,除了接吻还有其他的什么,什么内容,什么频率,到什么时候为止。
于疏不想和他耍手段了,也不想知道他那些表情是什么意思,更不想揣测他还会用什么方法追自己。
钱,钱,钱。把关于他的想法都换成钱。
不过在此之前,那件事情得说清楚,不然做到最后可能会吓到他。
那是个离钟牧远学校很近的住宅区,于疏到达时,已经是傍晚。
物业保安很严格,在岗亭里按了住户家的通话门铃,只是南方大叔的口音不标准,姓于听成了姓徐,再三确认才放于疏进去。
于疏站在岗亭边等着,脖子里被灌了几分钟的寒风,心情像热油里加了冷水,就等着那个掀锅盖的人倒霉。
一梯一户,到了17楼,按下门铃。
钟牧远开门很快。
跟自己累赘的绒棉服相比,在恒温室内只穿了个暗军绿衬衫的他显得轻便又惬意,一只拖把一样的小狗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围着他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