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钟珊月感到惊喜的是,那一天妈妈也在这里,是特意在等他们的到来。
在这个叫做天涯海角的地方,四个人难得团聚在一起吃了顿午餐,好像只有在不被发现的世界边缘,他们才能获得一家人的身份。
在米纳克露天剧场看过表演之后,钟利为并没有按照以往的惯例,让司机开车去他们订好的住宿酒店,车只是无声的行驶起来。钟珊月当下没有注意到,她还醉心在刚刚的演出里,学着演员的口吻,向她哥念着台词。
不过她哥没有理她,而是问钟利为,接下来要带他们去哪里。
“大妈生病了,你们该去看一看。”
回答他的是钟母。
这不是个适合插科打诨的话题,所以钟珊月看到她哥的脸色,也就默默闭上嘴。
车在降临的夜幕里开着,最终停在一栋静谧的庄园前。
下车的只有他们和钟利为,钟母留在车里,等在庄园外面,像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钟珊月不停的转头看车里的妈妈,试图拉住钟牧远,然而她哥只是目视前方,跟着钟利为的步伐。
那个时候钟珊月才发现,他们的妈妈很卑鄙也很残忍,自己当了外室,却要两个孩子去承担后果。钟利为也一样。在此之前一直陪伴着他们的那些好时光都像专门为了此刻的排练,连爸爸的身份都是假的。
一切都让钟珊月感到陌生,佣人们打量的目光,钟利为说话的语气,房间里隐约的争执。
有一个年轻人在摔门声后路过他们,像是路过两团污秽而透明的空气。
钟珊月一直躲在她哥身后,低着头。她哥进了房间,她跟着进,她哥喊了大妈,她跟着喊。
那是个很温和的女人,比他们的妈妈更符合妈妈的形象。
宽容,和蔼,亲切,只是带一点病容。
是她先开始了这次的交谈。很随和的问了些简单的问题,问他们一路坐车过来累不累,有没有去吃海边那家很有名的炸鱼薯条,这里还有一种特色的冰淇淋口味,他们明天可以去尝一尝。
因为聊到课业,所以她和哥哥都说了年纪。
听到钟牧远的年纪她愣了一下,不过交谈还是继续了下去,只是说话时间久了就会咳几声。
在这么正常、温馨的氛围里。钟珊月很努力的在忍着眼泪,她那时候还小,分辨不清让自己想哭的复杂情绪到底有哪些。
看看这个因为治疗只能戴着帽子的女人,看看自己脚上妈妈新给她买的鞋子,再看看坐在他们身边的钟利为,眼泪就那么自然而然的挤在了眼眶里。
比起被拒之门外的自己的亲妈,好像眼前这个大妈才更无辜一点。
类似的探望,在之后的几年里也有过。并由这位正牌钟太带着他们俩,见过了钟家的长辈。
钟利为的父亲已经去世,钟太让他们俩管钟利为那位主事的大伯叫爷爷。爷爷从塌陷的皱皱眼窝里看着他们兄妹俩,说钟牧远和他那个已经去世的赌鬼弟弟小时候很像。
大妈轻咳气喘的笑起来,说两个孩子和钟家亲缘很深,趁长辈都还在,早点定下来以后的安排,她才能走得放心。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不管大妈的孩子怎么唾弃他们兄妹俩,钟珊月发誓自己接受一切唾弃,也是真心实意希望大妈活得更久一点,久到他们永远只能当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
她不喜欢在他们探望之后,自己亲妈那些别有用心的打探,问他们大妈看起来怎么样,是不是比上次见她病得更严重。也不喜欢她像今天这样,把争夺钟家的位置和家产当做他们兄妹俩应该做的正事。
所以,在钟母因为工作停留在这个城市的几天里,钟珊月都很晚回去。除了学校,也只有俱乐部能打发时间。
盛二看到她挺意外:“就你啊?你哥在学校?”
钟珊月最近已经答腻了这个问题,干脆告诉他:“我不知道。”
“他再不来,那个美女要输成冤大头了。”
钟珊月从斯诺克的桌子旁探身看了一眼,包间门虚掩着,里面在打21点。
“他女朋友?”
“她倒是想当,这不是老来我们这儿找机会嘛。”
盛二上面还有个姐姐,在家里排老二,所以熟人都管他叫盛二。这俱乐部就是他姐姐姐夫开的,里面混迹的多是粤商的子女,以及结交的本地二代。盛家最早也是在澳门发迹,是少数知道钟家兄妹来头的人,平时对他俩挺客气。
俱乐部很私密,有时候人多了,就要个包间玩玩扑克。新来这个圈子的人很容易被小团体勾结下手,输起来没个轻重。
听盛二说,这个女生之前在这里和钟牧远见过两次,找他搭话没什么下文。这几次来,没等到钟牧远,倒是被其他几个促狭的架起来,往桌上一坐就是输。
钟珊月不参与这些,不过也没人敢跟他们兄妹玩牌。还是沾了基因的光,德州,21点,他俩上手都很快,算牌背牌都会。只不过钟珊月个人偏好麻将,钟牧远赢多了觉得没意思,干脆不玩。
包间里飘出来烟味和笑声,那个女生面前的一沓红色钞票被坐在尾门的另一个女生站起来,全部搂进指间。
有看热闹的人端着酒杯走出来,压低声音跟盛二打趣:“你这会儿去英雄救美可以直接拿下了。”
“我去了被他们拿下的就是我了,我才不去。”
盛二连21点的常规策略表都背不下来,他只玩得来纯看运气的摇骰子比大小。
钟珊月看不下去,放下台球杆。将刚刚那叠钱赢回来她还是有自信的,不过正要往那儿走时,被盛二拉住了。
“你干嘛,别傻仗义啊,她可当不了你嫂子。我听说你哥在追别人呢。”
本来钟珊月是要呛回去的,这仗义傻不傻,跟对方的身份其实没什么关系,不过一听最后一句,话题直接被带偏了。
“他追人?追谁?”
少见。简直是奇闻。
“就你们美院的吧。”盛二挤眉弄眼的挤兑她:“我看你不是仗义,你是纯傻,消息还没有我灵通。他在帮人找你们美院附近的房子,找到我姐夫那儿了。”
“哎呦,什么呀,”钟珊月摆摆手,拿盛二当个傻子挤兑了回去:“那是帮我同学找,男同学!”
盛二挺不信的:“你知道买那房子花了多少钱吗,为一男同学?你逗我。”
“买?”钟珊月更觉得这人说话不靠谱:“你消息源有问题,我同学是要租房子。”
美院附近要么是学校的家属楼,要么是还在开发的在建小区,家属楼很少有出租的,所以他姐夫才说钟牧远下血本追人,房主只卖不租,他就买下来了。
钟珊月这个角度的口径,和亲自认证的男同学,搞得盛二很混乱。他觉得眼前这个傻子,要有个男嫂子了。
但是看她那坚定不移的态度,盛二还是决定先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