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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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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库卷帘上去,钟珊月看到里面已经停了一辆SUV。

一到这种时候,她的心态就像个中年已婚男人,在车里再磨蹭一会之后,才不得不回家。

说是家,也不准确,这是钟母给他们兄妹俩买的房子,位置在两个人学校的折中点,但常在这儿住的只有她,钟牧远不定期回来。

客厅的灯亮着,厨房冷冷清清,不过还好中午那顿大餐还没消化完。钟珊月直接上楼回自己房间的时候,被听到动静从书房出来的钟母叫住了。

“你哥不在?打他电话也没接。”

“有课吧。妈你来出差?”

“嗯,明天有个揭幕式。”

钟母娘家的珠宝生意从80年代后期的一家小金店起步,生产加工一直在番禺,设计品牌店这几年开到了华东,一般过来都是为了工作,这次也一样。新揭幕的区域经销展厅在这个城市,她得出席明天的剪彩仪式。

他们兄妹俩上次回番禺还是年初春节那会儿,这么久没见钟母,她的话题依然只和钟牧远有关。

“你哥最近都没回来?”

“要毕业挺忙的吧,在学校的多。”

“瞎忙,”钟母眉头皱起来:“跟你们说过的正事一点不往心里去。”

这正事其实跟自己关系并不大,不过每次被唠叨都连带着钟珊月的份,她也只能替她哥应付着:“大妈总归还在,去了又闹得不好看,上次不是连妈你都被搞得一鼻子灰。”

就算这是自己亲妈,钟珊月也不得不佩服。能当外室的人心理素质确实高,道德底线也确实低。

他们俩是钟母在出国深造珠宝设计时的一桩风流韵事,回国之后才发现有孕。

在和正牌钟太拉扯的这么多年里,她一直坚称自己一开始并不知道钟利为的身份,更不知道他已婚,生下大儿子只是因为爱情。

至于经常借参加国外珠宝展的机会与钟利为私会,再生下二女儿,也只是情到深处。

她声称自己爱得很安静,在两个孩子都拿到了英国身份的情况下,还是养在国内。

而事实是,在没有得到正牌钟太首肯的情况下,对于非婚生子,要钟家的认可比要大英帝国的认可还难。

钟家祖籍也是广东,1956年跟着偷渡潮去了香港。女的钩针贴纸盒,男的在各个工地码头铺地砖扛沙袋,来时的那艘舢舨小船被他们当做住家艇。日子过到这个份上,钟利为的父亲还保留着滥赌的习惯,交作家用的血汗钱总要偷偷自留一点,攒着去赌马。

虽然十赌九输,但人一行运,输完九次就来了那最后一次意外得利。

1964年底,第一艘水翼船从港澳码头出发的时候,钟利为的父亲刚刚将小摇彩赢来的640港币兑换到手。

家里人出去找活干,他也照常跟着出去。不过转头就溜到上环买了船票,同时拿到的,还有赌场送的筹码。

这笔赌马赢来的钱,获得与用途,在去澳门之前,他对谁都没说。

既买不了房子,改善生活也有限,既然是由运气而来,就当是老天买他一天开心。

不过可惜,他对老天的揣测出了错。除了回程的船票,运气什么也没给他留下。贵利只放给豪客,借不到钱,他倒是在这个赌场里发现了挣钱的门路。

他退了船票,留了下来。和其他扒仔一起挤着住赌场厕所或者廉租床位,揽客,牵牛,换钱。虽然辛苦,但赌场的生态比工地码头适合他太多。旧式玩法都会,新式玩法学得快,又很会代客下注,很快就将那640块赚了回来。

这次的钱没有拿去赌,而是回去了一趟,将两个兄弟带了过来。

钟家真正发迹,就是从这时候开始。

钟利为的父亲说到底还是赌徒。太重术,太爱玩,太信运气。他的两个兄弟比他务实逐利,赌盘牌场有太多不确定性,但赌徒对钱的需求是确定的,就像四处可见的“一赌一当”。

从在当铺里做帮柜开始,进了地下钱庄,狠手段多,识得人广,勾结大档老正,放贵利,抽水高,暴力追债都干得出来。在钟利为的父亲赚了钱就往赌场和女人身上白白扔出去的时候,他的兄弟们早就将虹吸来的黑钱、热钱投到香港的楼市、股市上去,1970年到1973年,钟家兄弟的身价和股价、地价一起迎来了空前暴涨。

钱一变白,连身份都变白了。

那个时候的钟家早就弃置了偷渡来港时的舢舨小船,改头换面,成了受港英政府认可的商界精英,是和英资财团来往密切的老港人。

之后更是每一步都走得精妙。

1989年在诚兴银行开户,存入2亿港元保证金,做起了贵宾厅厅主;1992年通过居英权计划全家移民,并将在澳门学到的这一套模式复制到国外的私人岛屿和公海赌船上;2000年嗅到国内改制的可乘之机,低价吞并收购大量资产,转移到境外。

在钟家原始资本积累的过程中,钟利为的父亲这一支并没有起到什么关键性作用,所以在果实分配上,也就没占到什么大头,只管听从他兄长们的安排。

上了年纪后滥赌的习性更甚,在子孙大事上从来没有拿过什么主意。连钟利为的婚事都是由他大伯做主。

钟家的商业版图以博/彩为中心,所以就连子女姻亲都务必得为中心事业服务,酒店旅游、演艺消费、金融租赁…凑齐了衍生的上下游产业。

正牌钟太早年和钟利为感情不错,生育了两儿一女。是南洋一家跨国银行的华裔千金,这样的家族企业业务体量,对于钟母他们家的珠宝生意来说,根本难以望其项背。

钟家子嗣众多,生意复杂,在家族延续上不是没有出过内外室斗争,钟利为的大伯二伯在澳门开贵宾厅时,和女公关都搞得不清不楚,风声传到家里,也只是风声罢了。

养着玩的玩意儿,钟家没有人会在意,想要登堂入室,掺和生意,弄得不好白送一条红颜薄命进去。

所以钟母很聪明。最早出现在钟家的社交圈里,是以珠宝鉴定的名义,而不是以携子上位的情人身份。

那个时候钟牧远已经一岁了,养在她父母那里。对于这个私生子的存在,连当时的钟利为都并不知情。

钟家在澳门的贵宾厅已经由钟利为的表兄接手,盈利巨大,和赌/场约定的泥码销售总量每年都额外超出。这流水一样的钱,并不完全来源于赌/博佣金,而是充当白手套的佣金。

钟利为将这个从事珠宝行业的女人介绍给表兄,称她既认识有转移资产需求的客人,又有着珠宝鉴定、文物仿制这一方面的专家人脉。

事实证明,想从情妇转为生意伙伴很难,但从生意伙伴转为情妇却很简单。碍于利益,那位表兄就算看出了两人之间的猫腻,也只当不知道。所以这段草灰蛇线的关系,就这么在钟家人眼皮子底下,维持到钟珊月出生。

摆到明面上,是在钟利为家里那位钟太查出乳腺癌后的没多久。

现在想来是有些沉不住气了。手术切除的预后效果不错,虽然一年后又转移扩散到肺部,但在专职医疗团队的照护治疗下也一直活到现在。

钟牧远兄妹在这几年间取得了英国身份,也在钟母的强制要求下,跟着钟利为去探望过几次他们的大妈。

钟珊月印象最深的是她念完小学,第二次去过暑假那会儿。

为了补偿他们一直待在自家别墅里的无聊,即使钟利为那时候已经年过五十,还是像一个世界上最亲切的父亲履行着最基本的亲职,带着她和哥哥去了格林威治天文台拍本初子午线,穿越河底隧道走到狗岛公园,她还隔着栅栏摸了一只小羊。

之后的几天里,他们看戏,骑马,坐船,还被带到钟利为在伯明翰管理的一家小规模赌场,虽然只能在经理办公室玩。她记得她哥修好了一个失灵的电骰盅,像是赌徒基因里遗留下来的某种天然特长。

钟利为陪他们待了快半个月,沿着侏罗纪海岸线一路逛过几个小镇,司机开车,遇到好的景色再下来步行。

他们经过一片片高耸在海风里的白崖,经过一个有着600多年历史的天鹅保护区,经过热闹野炊的海滨港口,开开停停。一路能看到海浪形成的碧色渊面,一次次拍打在从三叠纪、侏罗纪、白垩纪时期延续形成的岩石上,视线被无际的草地带至天与海的尽头。

有阳光的天气并不多,不过钟珊月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一直到最后一天他们抵达最西南端的lands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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