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钟太的全程陪同下,进行了对话。
钟牧远打量着眼前这个人,他没想到自己已经分手的恋人是个同性。但看着这张脸,好像也可以理解。
“为什么分手?是你提出来的吗?”
嘴里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脑子一直处在忧虑当中:我现在的样子,完全是个邋遢的病人,在他眼里一定很难看。
“你以后会去英国,距离,还有其他一些因素,很难坚持下去。分手的事,在你车祸前,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钟牧远在床上用尽力气坐直了,耍赖般和他对峙:“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男生沉默了片刻。
“去北海道,是分手旅行。那天晚上,你开车离开,我没有一起。连你车祸的事,也是后来才知道。”
独自出行又成了双人出行,真假参半,钟牧远越发疑心,他的回答大概事先经过钟太的交待,甚至这个人都有可能是钟太雇来打发自己的。
“你过来,”他拿出抽屉里的盒子,这样就能够验证:“这个戒指,你戴给我看。”
“戒指?”
男生的表情很茫然,但还是听从了要求。
近距离看,他的眼睛很漂亮。捏着戒指发呆,不知道是怕谎言被拆穿,还是在想其他的什么。
“戴啊。”
钟牧远催促着他,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
灰姑娘穿上合脚的玻璃鞋,就成了王子的公主。
戒指在于疏的无名指上绕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圈,伸到钟牧远眼前,火彩流光闪烁。
端坐一旁的钟太在这时候开了口:“之前隐瞒这件事,是因为你们已经分手,没有必要互相打扰;想不起来,也算是件好事,以后就更没必要在这上面纠缠,养好身体才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
钟牧远看着于疏顺着指节,脱下戒指,放回盒中。他抬眼盯着这个人,神色回光返照一般亮起来:“你不知道戒指的事,却戴了无名指。为什么是无名指?”
钟太带人来是为了快刀斩乱麻,而不是为了制造新的问题。说得越多越暴露他们之间的纠葛,于是匆忙找个理由又带了人走。
钟牧远躺在床上,睁着双眼,耳朵接收着无关的嘈杂,窗外枝叶摆动之间的鸟鸣,外面驶出大门的汽车声,走道里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敲门声响起。
“谁?”
“大哥,是我。”
钟珊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坐下:“我怕妈一会儿回来,就长话短说了。”
在他康复期间,不管是工作还是探病,来访的人都要经过钟太的同意,钟牧远还是第一次跟这个妹妹单独接触。
“你们去北海道那会儿,没有分手。”
钟牧远一挺身坐了起来:“我就知道。”
“现在情况有点复杂,偏偏你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她思考着措辞:“你不能不管他,你们有一个孩子。”
“孩子?我和谁?”
“于疏。”
钟牧远目瞪口呆。眼睛看到的于疏明明是个男生,耳朵听到的却是他有自己的孩子,这些矛盾的信息在原本就混沌的脑子里搅在一起。
“为了你们,我和妈吵翻了都。于疏和孩子的事,她都不准我说,还好你不算糊涂,能把人闹过来。”钟珊月来不及多解释,抓紧时间把要说的说完:“你今天见过于疏了,他现在住在妈安排的地方,等小孩出生。不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还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我觉得,你得和妈谈条件,把人弄过来。”
脑子受伤也有受伤的好处,谈起条件来可以死皮赖脸。
钟牧远在绝食停药升级的同时,在床上梆梆的躺着,说来说去就一句话:“我后悔了,我不分手。他长得那么好看,我得看着他,不能让他跟人跑了。”
涉及到于疏,他们母子俩总是不欢而散,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现在对钟太来说还更棘手些,一个寻死觅活,一个顾忌肚子。
说起来都是香火,都是以后分争钟家资产的筹码,再不情愿,也得从长计议。
于疏第二次再来这里,钟太没有陪同。
钟牧远的生活又恢复了秩序,只是一些照顾起居的事,从保姆换成了于疏,定期的复健安排,也由于疏陪着。
人是弄过来了,在钟牧远隔壁房间住着。但单独相处时,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钟牧远想搞清楚的事情,是无法诉诸于口的事情,就算视线刻意略开于疏的肚子,又会重新落回去。
外面的雨下了一天还没停。后脑的痛连带着肩背,让钟牧远什么都看不下去。
他合上手里的文件,转了转脖子。
于疏站了起来:“要不要让护士拿药来?”
“不用。”
自从吃完止痛片在于疏面前呕吐过一次之后,他就戒掉了对这些制剂的依赖。
雨声越大,越显出房间里的安静。
明明有书房,钟牧远还是要坐在于疏这里处理公事。理由是需要有人在他不舒服的时候帮着按按头,比如说现在。
不算温热的指尖,从脖子慢慢往上,停留在两侧打着圈,力度不大。钟牧远闭着眼,感觉自己的心快要从这身束缚人的衣服下面扑棱出来。
疼痛没有缓解,而是随着神经,往更深处渗透。
像雨水的潮气一样,像于疏的温度一样,这种渗透让空间越来越狭窄,越来越逼仄,逼仄到人和人之间的呼吸都被迫交融。
“我泡个澡。”他突兀的站了起来:“你帮我吧,今天连胳膊都很痛。”
这种帮,不是第一次。
已经成了比止痛片更有效的东西,甚至让他开始对雨天产生期待。
钟牧远半坐在浴缸里,看着于疏挽起袖子,将毛巾沾了热水,慢慢的覆盖到自己的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