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的颗粒像极小而透明的琥珀,将南方雨水的湿热锁住,附着在人的皮肤上。后脑连接到肩胛的那一片,自从车祸伤过后,像是有无数的虫卵术后遗漏在骨头缝里,随着季节和阴晴在皮肉下孵化出酸痛。
冲澡的时间算是很长,背后被热水淋得发红,从卫浴出来,发现房间里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原本有所缓解的痛症又开始反复。
主卧面积很大,布置却简单,连女主人需要用的梳妆台都没有,分隔开来的衣帽间里也都是男装。
地毯一直从床下铺到对面的墙沿,环形的沙发和环形的窗台相对,中间的圆木桌上放着摊开的几叠台词本。
钟牧远随意系了系浴袍的带子,在窗台边的椅子上坐下,短硬的头发挂不住水珠,湿哒哒的耳后和玻璃上的雨声,给人一种天在耳边哭的错觉。
呜呜咽咽,时高时低。
身后的门开了又关,声音很轻,在雨声里并不明显,连向自己走过来的脚步声一并掩盖。
玻璃上反射出的于疏在雨水痕迹里,靠得越来越近,直到他手上的浴巾覆在自己头上。钟牧远拉住那只替自己擦拭湿发的手,让他站到面前来。
“她睡着了?”
“嗯,怎么不等我回来帮你。”
“是你没有等我。”
疼痛这种知觉很奇怪,只有自己时怎么都能忍过去,越被关心照护,就越消散不了,甚至还要再滋生出多余的东西。
“去了外面的花园,衣服沾到泥,就先洗了澡。”
擦头发的动作轻柔,连耳后和脖颈的水滴都顾及到了。这个人在车祸后刚开始照顾自己时,还没有这么细致。
细致又专注,好像让这些硬茬碎发尽快变干是当下最重要的事。完全忽略了在动作下渐渐变宽的浴袍领口。
钟牧远想,如果自己现在是站着的,那么两个人之间的身高差就能将那锁骨以下的内容一览无余。
但坐着也不错,只要稍微靠近,稍微低头,稍微将衣襟拉开——
他的鼻尖和唇,贴到了于疏有着同样沐浴露气味的皮肤上。
架在肩膀上的手抖了一下,慢半拍的搂住了钟牧远的脖子。
滑落的浴巾在人和椅背之间鼓鼓囊囊,浴袍在人和人之间鼓鼓囊囊。
这是车祸留下的另一桩后遗症,和脑后焦灼的疼痛一样,只在雨天发作。
七年前的车祸是怎样发生的,钟牧远完全没有印象,所有的记忆都从醒来之后,刚转入普通病房开始。
听医生说,他在ICU里待了6天,经过气切和手术,脑后的淤血完全吸收清除。
鼻端管道里的氧气源源不断,在一呼一吸之间,新鲜,纯粹,机械,钟牧远觉得自己像是这个陌生世界里新造的人。
医生给围在他床边的那几个人解释:“器质损伤经过手术已经没什么大碍,但对记忆力的影响还需要慢慢恢复,钟先生目前的记忆丧失,大概率是精神性的短期障碍,这得家属配合复健,让他多认人,多接触过去擅长的、爱好的事情,再观察一段时间吧,神经是有修复和代偿能力的,一般两到三个月,就会有明显好转。”
所见之处是头顶上的病房白墙,眼珠转动能看到有一位穿着典雅的中年女性站在床尾,挽着她的另一位年轻女生和医生交流更多,还有几个像是陪同探病的无关人员。
住院的时间里,他弄清楚了这些人的身份,以及自己的处境。
简单来说,那位中年女性钟太是他的母亲,他是钟家外室的大儿子,每次陪钟太来医院的是他的妹妹钟珊月,这个家里目前只有他们三个人。不过等他康复之后就会见到在英国的父亲。
正房钟太病逝,他的母亲可以取代入籍,而他和钟珊月也可以开始参与钟氏家族的大小事务。
他从钟太急切的眼神里了解到,自己的康复情况会很大程度影响他们之后在钟家的生意参与程度。毕竟没有谁会放心把公司交给一个头脑有问题的年轻人。
出院前,医生对他的身体进行了评估,骨骼、神经一切都恢复的很好,棘手的是记忆不知所踪。万幸只遗忘了人和事,并没有失去智力,就好像格式化的硬盘反而让CPU处理起来更高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