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淳出来时,刚刚还流畅的琴声突然开始变得卡顿又跳跃。她走过去,发现是钟蓝正用自己那只小手带着于疏的手在弹。
这个毫无基础的弟子让她的嘴巴撅了起来,尽力拖长声音念着谱子,好像这样他就能准确连贯的弹出来。
“好难。”
于疏叹了口气,那只手离开琴键,非常自然的将钟蓝鼻尖上的细汗擦掉。
钟蓝从皮长凳上跳下来,坐到他左边:“再来一遍嘛,这次换一只手,更简单一点!”
她的精力和于疏在一起时最旺盛,像在发条转完前永不停歇的红舞鞋娃娃。
不过于疏的注意力很难只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
“人家教你的D大调卡农已经是简易版本了,你悟性有点差哦。”
听到谢淳的声音,他站了起来,微笑着让出了位子。
“我手太笨了。你来和她玩。”说完又向钟蓝征求意见:“这个姐姐比我会弹钢琴,你弹左手,她弹右手好不好?”
钟蓝嘟嘟囔囔的坐着扭了两下,会不会弹又不重要,她这个小老师,其实更愿意幸福又沉浸的在笨学生身上消耗时间。不过在于疏面前,她总是一个礼貌的小孩,只是提出自己要弹右手,同时揪着于疏的衣摆摇了摇:“你看我跨指,你要看哦,这段跨指很复杂的!”
谢淳以前在文工团打下的基本功还在,什么乐器都能摆弄个皮毛。就算没有谱子,合奏也很流畅。
左手的固定和声基础沉稳悠扬,右手的复调旋律渐进流动,强弱对比对于钟蓝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处理的算很好,可惜于疏听不懂,她抬头看他,而他的视线从她们俩身上渐渐转移到别处。
茶室里的会面结束了。
王会新有些忐忑,这期间陪客们各找理由出去,能聊的话题也越来越少,因为听到钢琴声,他才会聊起钟牧远的女儿。
“钟蓝这么小就学钢琴,还弹得这么好。我看她才五六岁的样子。”
“七岁了。”
钟牧远回答的时候,原本流畅的阿勒德曼舞曲在结束之后突然变成卡顿的单音节。
他心不在焉的笑起来,这让王会新有些尴尬,好像自己的夸赞掉地上了。
不过还好,没过多久又成了正常悠扬的曲子。
这首D大调卡农王会新很熟悉,艺术工作就算形式有别,但手法和感情表达上总有相通之处,音乐的复调总让他想到电影里的多线叙事和视听对位,比如罗拉快跑,比如木兰花。
电影导演有时候很像上帝,而故事像上帝手里的三维拼图,时间、空间、人物,眼睛看得再立体,也只有等到结局,等上帝拼完,才能看到并行的所有视角。
他有些走神,所以钟牧远站起来时,没能及时跟上,还是钟珊月拉了他一把。
出了茶室往琴声的方向走,高音声部在严格的时间差里,依次模仿追逐着低音声部,转过隔断的墙体,才发现这是两个人在合奏。
眼前的画面跟曲子一样默契和谐,如果不认识谢淳,王会新想自己大概会将她们误认为是母女,是与这栋别墅气质相配的主人。
直到最后一个小节,最后一个和弦融合在一起,谢淳弯腰举起手和钟蓝来了个high five。
钟蓝跳下长凳,期待于疏的评价:“怎么样,怎么样?”
“不错嘛。在里面听还以为是一个人弹的。”
钟珊月代替于疏作出了回答。
“我弹的是更复杂的右手哦。”
她的麻花辫甩起来,像个自傲的小公鸡仰起头,结果辫尾的碎发被于疏绕起来在她脸侧扫了扫,立刻条件反射的缩起脖子,嬉闹的叫着向他扑过去。
在场的人都笑盈盈的看着她。
王会新站在钟珊月和钟牧远之间,也跟着保持笑容,只是对于疏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越发感到好奇,既不像一般的陪客,和钟家的熟络亲近也不仅限于钟珊月。
钟蓝一直缠着他,从弹钢琴到吃晚餐,大人们坐在一起不管聊什么,她都要于疏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
七岁已经算是不需要照看吃饭的大孩子了,但她还是让保姆将自己的座位靠于疏近一点,桌上分好了的蒸乳鸽,她拿完自己那份,还要给于疏拿一份。看钟珊月和钟牧远的态度,像是习以为常的样子。
“奶奶要是看到你这样吃饭,要吓到的。”钟珊月跟她开玩笑:“原来她孙女挑食也分跟谁一起吃的哦。”
“我哪有挑食,我从来不挑食。”
明明是她姑姑在说话,钟蓝却朝着于疏辩白,手里正努力的将他夹过来的花椰菜分成碎块,再将肉汤汁浇上去,不这样根本吃不下这个她平时最讨厌的蔬菜。
涉及到钟家的家庭话题,王会新不怎么插话。听起来钟蓝一直跟着奶奶生活,钟牧远大部分时间在国外,那钟蓝的母亲呢?
以他现在的身份问这个问题还是不太适合。虽然这次的会面算是顺利,但据钟珊月说,最终还是要过他们母亲钟太那一关。
曾经在花边新闻和业内流言里听过的AYAL母公司,以及实际控股的华裔家族,在钟珊月这里他得到了真相。
她和钟牧远的父亲是这个家族的第四代分支,钟太是他们父亲的外室。这种背景复杂,资产雄厚的家族,在子女婚姻上对门户的挑剔,当然比普通家庭更严苛,更谨慎。
晚餐结束后,王会新跟着钟珊月上楼,她的房间是个客房,只有一些临时带过来的衣物。
王会新伸长两臂呼了口气,直直的躺倒在沙发上,没了其他人,跟钟珊月复盘起自己今天的表现:“我感觉和你哥聊得还可以,在你们钟家长辈面前,他是不是也能帮我提高一下印象分?”
“他?”
钟珊月收拾着东西,他们俩夜里的班机飞北京,这会儿就得准备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