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刚亮,林晚是被口袋里那张便签纸的棱角硌醒的。
薄纸被她攥了半宿,边角微卷,上面那行清秀字迹像生了根,在她闭目的黑暗里反复浮现。苏念的声音还悬在耳畔——别再想着走了,这里有我,你不用逃。
一个“逃”字,戳中她半生软肋。
她这一生,被弃、被伤、被辱、被打,从来只有逃。
可苏念偏偏说,你不用逃。
林晚抚着胸口,那里心跳轻乱,带着昨夜未散的余温。她知道自己不该沉溺,可那点温暖太稀缺,稀缺到让她甘愿自欺,假装自己也配被人稳稳护着。
晨起的寒气从破旧窗缝钻进来,她裹紧薄外套,轻手轻脚给孩子掖好被子,刚要起身,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三下,很稳,很克制。
林晚心口一紧。
她几乎不用猜,就知道门外是谁。
拉开门时,苏念就站在晨光里,手里提着两个温热的早餐袋,豆浆香气漫开。她换了件浅杏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束在脑后,少了几分美术馆画师的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软。
“醒了?”苏念声音放低,怕吵到屋里孩子,“先吃点东西,我陪你去律所。材料我昨晚帮你整理好了。”
林晚站在门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千百遍,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嗯”。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太多情绪;更怕自己一抬头,就会贪恋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在意。
早餐是豆浆、茶叶蛋与热乎的青菜包,是林晚很久没敢奢侈买的样式。苏念看着她小口吞咽,自己却没怎么动,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软得像水。
“禁止令申请不复杂,但需要固定骚扰证据,”苏念语气自然转回正事,“我问过律师,只要提交过往伤情记录、聊天截图、证人证言,法院可以快速出具裁定,张勇再敢靠近,直接可以拘留。”
林晚低头喝豆浆,鼻尖微酸。
这些事,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问过她疼不疼、怕不怕。
如今有人替她铺好路、备好盾、挡在身前,她却只觉得惶恐。
她不配。
不配被这样妥善安放。
两人出门时,晨雾还未散尽。苏念的车停在巷口,干净整洁,车内飘着淡淡的栀子香。林晚坐进副驾,浑身紧绷,双手放在膝头,拘谨得像个闯错地方的陌生人。
苏念看在眼里,默默调低空调风口,又把车载音乐换成极轻的纯钢琴声。
一路无话,却不尴尬。
抵达律所时不过八点半,晨光斜斜穿过落地窗,在光洁地板上投下长条形光斑。接待律师是位三十多岁的女人,眉眼干练,看见苏念时笑着起身:“苏老师,你可真准时。”
目光一转,落在林晚身上,了然点头:“这位就是林女士吧?快坐。”
苏念自然地扶了林晚一把,让她在沙发坐下,自己则蹲在茶几前,把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材料逐份铺开:伤情照片打印件、聊天记录截图、村委会证明、证人签字字条,甚至连张勇几次上门的时间线,都用黑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律师你看,这是他第三次酒后上门,有邻居可以作证;这是去年他抢抚养费时的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能辨认身形;这是林晚之前去医院的验伤报告……”
她语气清晰、逻辑缜密、事无巨细,连细节都替林晚考虑周全。
林晚坐在一旁,垂眸看着苏念低头整理的侧脸。阳光落在她发顶,绒毛泛着浅光,她认真的模样,像在对待一幅至关重要的作品。
心底那点隐秘的爱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疯长。
她慌忙别开眼,死死按住心口。
不能看。
不能想。
不能动心。
对面律师看着这一幕,眼底笑意渐深,等苏念暂时停顿,才笑着开口:“苏老师,我做婚姻家事律师这么多年,见过朋友帮忙、亲戚出面,但像你这样细致到替当事人把所有路都铺好的,真不多。”
她顿了顿,语气半是打趣半是点醒:“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替自己的后半辈子,兜底撑腰呢。”
“嗡——”
一声轻响,苏念手里的钢笔猛地顿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后半辈子。
兜底撑腰。
这八个字,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开她所有刻意回避的伪装。
她一直骗自己,这是年少情谊,是旧友相扶,是恻隐之心,是对当年遗憾的弥补。
可律师一句无心之言,却把她所有自欺欺人,撕得粉碎。
她对林晚的好,早已不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