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亮未亮,凌晨四点的县城还浸在浓墨似的暗里,街边路灯拖着昏长疲惫的光,把老巷的石板路照得半明半暗。林晚轻手轻脚推开出租屋斑驳的木门,生怕吵醒熟睡的一双儿女,门轴发出细微干涩的吱呀声,在寂静里格外突兀,也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又颤了一颤。
昨夜的泪早被寒风吹干,只在眼角留下浅浅涩痕,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抓起墙角编好的竹筐,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单薄的旧外套挡不住晨霜,风钻进衣领,贴着皮肤刮过,冷得她下意识缩起肩膀,却不敢放慢脚步——她要赶在菜贩出摊最早的时辰挑最新鲜的食材,要掐着最便宜的批发价,要在天亮前把所有菜串好,才能撑起夜市那一方小小的摊子,撑起两个孩子的口粮与学费。
这是她离婚后的日常,日复一日,没有尽头,也不敢有尽头。
她不敢去想昨夜的相遇,不敢去想苏念。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而软的刺,埋在心底最软的地方,轻轻一碰,就是密密麻麻的疼。
她怕自己一闭眼,就看见苏念干净温润的眉眼,看见她风衣上不染尘烟的质感,看见两人之间云泥之别的鸿沟。她更怕自己会忍不住贪恋那点突如其来的温暖,怕自己藏了半生的心事,会在一次次对视里,漏出半点痕迹。
她是怪物。
是喜欢上同性的异类。
是离过婚、带着孩子、满身泥泞的失败者。
而苏念是光,是干净,是体面,是本该活在万里晴空里的人。
她不能靠近,不能拖累,不能让那束光,因为自己沾染上半点世俗的污秽与非议。
所以唯有逃。
逃得越远越好,躲得越深越好。
菜市场的灯光惨白刺眼,菜摊老板们扯着嗓子吆喝,鱼腥、菜腥、泥土腥混在一起,是林晚早已习惯的气息。她蹲在地上,仔细挑拣着品相普通却价格低廉的土豆、茄子、面筋、里脊肉,指尖反复摩挲着菜叶,连一片枯黄都要掐掉,一分一厘都要计较。这是生活磨出来的本能,是她独自撑着一片天,不得不练就的卑微与谨慎。
“晚晚?”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缓温和,像一把小锤,猝不及防敲在她紧绷的心上。
林晚的身体瞬间僵住,蹲在地上的动作保持不动,指尖还捏着一片青菜叶,心却猛地沉到了谷底。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苏念。
她怎么会在这里。
林晚咬着下唇,强迫自己镇定,假装没有听见,低头继续挑菜,动作僵硬而刻意。
苏念已经走到了她身侧,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身上依旧是干净清爽的气息,与周遭嘈杂油腻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看着林晚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冻得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她粗糙的手指在菜堆里反复翻拣,心口那股酸涩的疼,又一次翻涌上来。
她昨夜回去后,一夜未眠。
脑子里全是林晚躲闪的眼神,决绝的话语,还有夜市里,她独自忙碌、无人依靠的模样。她想不通,曾经那个安静却柔软的小姑娘,为何会把自己裹进如此坚硬的壳里,为何会对她的善意,如此抗拒。
她只当是这些年的苦难,让林晚变得敏感自尊,不愿接受旁人的施舍。
所以她没有选择直接送钱、送物,而是早早来到菜市场,想以最不经意的方式,帮她一把。
“这么早来买菜?”苏念在她身边蹲下,语气自然得像寻常老友,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怜悯,“我住得不远,早上出来散步,刚好碰到。”
林晚沉默着,把挑好的菜装进竹筐,起身就要走,全程没有看苏念一眼。
她怕一抬头,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
“我还有事。”她声音干涩,脚步匆匆,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等一等。”苏念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只是轻轻一触,林晚却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力道大得险些掀翻身边的菜筐。她后退一步,眼底盛满了慌乱与戒备,脸颊不受控制地泛红,那是深埋心底的情愫,被瞬间触碰后,最本能的反应。
苏念被她过激的反应怔住,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无措与受伤。
“我只是……”苏念轻声解释,“我认识这里的批发商,能给你按最低价拿货,长期下来,能省不少钱。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帮你。”
她的真诚坦荡荡,不含半点杂念,纯粹是老友间的心疼与援手。
可这份坦荡荡,却更让林晚绝望。
苏念越干净,越纯粹,越无心,她心底的爱意就越见不得光,越卑微,越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