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灯海在暮色里铺展开,红的、白的、暖黄的,裹着孜然与热油的焦香,漫过川北县城的老街道。林晚握着铁钳的手,在四目相对的刹那,僵成了一块冰冷的铁。
油锅里的里脊肉还在滋滋作响,溅起的油星落在手背上,灼出细密的疼,她却浑然不觉。眼前的苏念,像从她尘封的童年里走出来的幻影——米白色风衣纤尘不染,长发被晚风拂得轻扬,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艺术家的温润,可那弯成月牙的眼睛,笑起来时若隐若现的梨涡,依旧是十六岁那年,河埂上她追逐了一路的模样。
林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粗糙的手背在满是油渍的围裙上用力蹭了蹭,头埋得极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通红的眼。她不敢看苏念,不敢看这束曾照亮她灰暗童年的光,如今竟照见她这般狼狈的光景:满身油烟,带着两个怯生生的孩子,在市井最喧嚣的角落,为几两碎银低头。
苏念的目光,缓缓扫过她冻得开裂的指尖,扫过她洗得发白起球的外套,扫过摊角缩在小马扎上、攥着衣角的儿女,最后停在她脸颊那道浅浅的旧疤上——那是四岁时摔了弟弟,被爷爷一巴掌留下的印记。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与震惊翻涌而来,堵得她几乎说不出话。
她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听过林晚的遭遇:辍学打工、仓促结婚、遭遇家暴、净身出户。可那些文字般的叙述,远不及眼前的画面来得刺心。那个当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安静得像一株小草的女孩,那个她偷偷画在铅笔本里,写在日记里的“最好的朋友”,竟把日子过成了这般模样。
“晚晚。”
苏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像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林晚的肩膀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着铁钳,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那个在心底念了千万遍的名字,此刻却怎么也喊不出来。她只能低着头,用近乎蚊蚋的声音,生硬地挤出几个字:“你认错人了。”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笨拙的逃避。
她怕苏念的同情。那种带着优越感的怜悯,会把她仅存的自尊碾得粉碎。她更怕苏念的靠近——靠近就意味着窥探,窥探就意味着暴露。她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秘密,她对苏念那份逾越性别、见不得光的喜欢,会在苏念清澈的目光里,无所遁形。
她是个离过婚、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是村里人口中的“异类”,是生活的失败者。而苏念,是名校毕业的画家,是美术馆的专业人才,是活在云端,被岁月温柔以待的人。
她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止是十八年的光阴,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不会认错的。”苏念的语气很坚定,她往前迈了一小步,却在林晚浑身紧绷的瞬间,又生生停住,“我是苏念,我们小时候是同桌,一起走过五年的田埂路。”
林晚的心跳得快要冲破胸膛。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被这一句话轻易撬开:六岁那年的橡皮,田埂上的儿歌,铅笔本里的画,夕阳下并肩的身影……每一段,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疼。
“我记得。”林晚终于抬头,目光却不敢与她对视,只落在她风衣的纽扣上,“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刻意拉开距离,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冷漠,“我要做生意了,苏老师,麻烦你让一让。”
她连“苏念”都喊不出口,只用一个生疏的称谓,划清界限。
苏念看着她眼底的防备,像一层厚厚的冰,心里更疼。她不是来炫耀,也不是来怜悯,她只是单纯地想帮帮老朋友。多年的分离,她以为重逢会是久别重逢的欢喜,却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剑拔弩张。
“我不是来打扰你的。”苏念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空间,语气依旧温和,“我这次调回县美术馆工作,以后就长留在这里了。我看你一个人带孩子,守着这个小摊太辛苦——”
“我不辛苦。”林晚立刻打断,手里的铁钳重重落在铁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我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养活孩子,不偷不抢,没什么辛苦的。”
她的反应太过激烈,连身边的女儿都被吓到了,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角:“妈妈……”
林晚瞬间软了下来,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声音放得柔缓:“没事,乖乖坐着。”
那抹转瞬即逝的温柔,落在苏念眼里,更让她感慨。她见过林晚年少时的沉默,却从未见过她如今的坚韧——那是被生活逼到绝境,硬生生熬出来的力量。
“我知道你很坚强。”苏念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恳切,“但坚强不代表要一个人扛。我在县里认识些人,美食城有个空摊位,环境好,不用风吹日晒,租金我能帮你谈下来;还有孩子,我可以托人帮你问问公立幼儿园,学费能减免不少……”
“我说了,不用!”
林晚猛地站起身,眼底的冰碴子几乎要掉下来。她看着苏念,眼里满是抗拒,甚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慌乱:“苏念,你到底懂不懂?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也不需要你的可怜!”
“我不是可怜你。”苏念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朋友?”
林晚笑了,笑声干涩又悲凉,带着自嘲。
“我们早就不是朋友了。”她看着苏念,一字一句,像在剜自己的心,“你是高高在上的画家,我是摆炸串摊的底层人;你活在光明里,我活在泥泞里。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她怕再听下去,自己就会忍不住答应。她怕苏念的帮助,会变成她靠近的借口;她怕自己会贪恋这份温暖,最终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苏念被她的话噎住,怔怔地看着她。她不懂,为什么林晚会如此抗拒?是多年的分离,让她们的情谊荡然无存,还是这些年的苦难,让她变得如此尖锐?
夜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好奇地打量着她们,窃窃私语的声音飘进耳朵里。
“这不是林晚吗?怎么跟这么体面的人吵起来了?”
“听说这是她小时候的朋友,现在是大城市回来的画家呢。”
“啧啧,人比人,气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