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良挂断电话,整个人蜷缩在床上,侧着身子面朝墙边,肩膀不住地颤抖起来,发出哽哽呜咽。
冬天的夜晚沉沉清冷,陆景良借着酒劲哭的精疲力竭,才终于昏昏睡去。
辗转反侧间,陆景良隐约听得一道和煦呼唤。原本清冷的宿舍逐渐变得暖和起来,再恍然,他竟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吴望家。
仿佛还是除夕,吴望家里的暖气将诺大别墅变的温和如春。厨房里飘出面粉和馅料的香气,陈淑慧系着围裙,手把手地教他和吴望包馄饨。
吴望的手指修长好看,却不太灵巧,包出的馄饨总是会在右下角会多出一个小小的褶皱,似是怕馅料会漏出去。
陆景良记住这个特征,等馄饨煮好端上桌时,他就悄悄在碗里寻找着那些带有小褶皱的馄饨。每找到一个,心里就泛起一丝隐隐的甜蜜和欢欣。
就连午夜,他也不再是孤独一人。温热的暖气充斥着整个房间,吴望就在他身边招呼着他一起打游戏。
仿佛他从未离去,仿佛他从未苦找。
仿佛他们之间的感情一如往朝……
有酸痛的苦楚在陆景良心里阵阵蔓延开来。他似是知道这幸福的不真实,又似是怀念这暖和的难得,恍恍惚惚间竟忽然痛哭出声。
睁开眼时,天还没亮,枕头就已被泪水染湿。眼睑下的脸颊还残留着冰凉一片,他早该知道,这只是一场梦。
如果早些知道,他宁可沉溺在这梦里,永远也不要醒来……
有冷风从窗外的缝隙钻进,渗入陆景良的骨髓,让他生出刺骨的清醒。他躺在床上,望着上铺的床板,久久不能起身。
直到天空渐渐清朗,胃里空得发慌,他终于爬起来,裹上那件吴望送的已有些旧了的大衣。走在大街上,春节期间的街道格外冷清,很多店铺都关着门。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就在他路过一个街角时,看到了那个还在营业的馄饨摊。简陋的推车冒着热气,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熟练地包着馄饨。那熟悉的香味飘来,让陆景良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那老奶奶舀起一勺馅料,手指灵活地一捏,一个圆滚滚的馄饨就成型了。那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过去——陈淑慧温柔的声音重新在他耳边响起:"小陆,你看,要这样捏紧,不然煮的时候会散开。"
他一瞬间似乎丢了魂,呆滞地向馄饨摊一步步走去。
“小伙子,吃馄饨吗?自家包的,好吃着呢。”天气寒冷,那老奶奶温柔出声,说话时有温热的白气从口角溢出。
“嗯,我要一份大碗。”
他清晰记得,吴望从前给他买的,都是大碗。
热腾腾的蒸汽拂上他有些冰冷的脸颊,他舀起一个馄饨,轻咬破皮,浓郁滚烫的汤汁霎时在嘴里暴淌开来——
恍惚中,还是风狂雨横的往昔,冰冷的空气袭上他全身,他看到了渡雨而来的吴望……
他缓缓咀嚼着,昔年的一幕幕重新涌上心头。吴望的好就像这温热可口的馄饨,让他深深上瘾,难以自拔。他越是细品其中的滋味,心里就越来越难受,那股深沉的不甘也越来越强烈。
他狼吞虎咽,眼见着碗里的馄饨一个接一个减少,又渐渐放缓了咀嚼的速度。
直到碗里的馄饨一个不留,他又不舍地喝起汤。忽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也可以去卖馄饨。
这个想法让他整个人忽然振奋起来,像是找到了一丝希望。他站在路边,心里快速盘算着:过年的加班费加上省吃俭用存下的两个月工资,应该足够他租下一间出租屋,再置办一辆二手推车。
他握紧拳头,下定了决心——等过完最后这半年就走。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突然有了盼头,他不再觉得原本反复的工作难以忍受,因为每一天的煎熬,都意味着他离脱离工厂的目标更近一步。
合同期满那天,正好是他从吴望家里离开的第二年。他领了最后一份工资,重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工厂。
他用全部积蓄,在比较偏僻的一处郊区租了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又去二手市场淘来一辆锈迹斑斑的小推车。
他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将这辆破旧的小推车清洗,打磨,上漆,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在车上贴了一张广告牌——待望馄饨摊。
开业第一天,他凌晨四点就起床,仔细地拌馅,和面,包馄饨。
陆景良的手艺很好,配方也是陈淑慧精心研磨的,味道远胜过他当初所在工厂的食堂。可即便如此,从清晨到中午,却只卖出了三碗。
初战未捷,陆景良仔细思考了一夜,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在奶茶店里兼职的过往。当初奶茶店的生意很好,就是因为开在了校门口。
校门口人流量大,虽然竞争强了些,但总归还是有着那么一点希望。想明白这一点,他第二天就把待望馄饨摊搬到了青城大学的门口。
果然,一到中午下午,还有夜晚,生意就出奇的好。
大学里不少人听说门口来了家很不错的新馄饨摊,都纷纷慕名而来。加上陆景良长的清秀帅气,还吸引到不少为了见他而来的女顾客。
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可陆景良每天看着那些有说有笑的大学生,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们穿着干净漂亮的校服,讨论着学校里的趣事,计划着周末的活动.……
这一切都让陆景良不自觉地幻想,如果当初他没有选择离开,现在和吴望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无论黄昏还是晚上,他时常都会看到一些打完篮球出来吃宵夜的男大学生。
那些男大学生抱着篮球,脸上汗津津的,笑得阳光而开朗,俊帅而蓬勃,总会让他想到吴望——
他好想知道吴望现在是什么样子……
吴望会不会换了发型?会不会换了新球衣?
会不会长的更高?变得更帅了?
这些问题,他每一天都会想个几十遍。
他对吴望的思念与日俱增,更胜过当初在工厂的时候。丁珏见他总是魂不守舍的样子,叹息道:“你现在就像吸了毒一样。既然这么想他,不如就回去见他一面怎么样?”
陆景良忽然转头看向丁珏,那原本无神了许久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时头一次冒出了零星的希望。
可一会儿,他的眼神又再度黯淡下去,卑微垂首,语气也细若蚊呐:“可是我现在,哪里还有脸见他……”
他紧紧握住酒杯,沉沉咽下一口唾沫。丁珏见他面色痛苦,安慰道:“不敢见他的话,远远看他一眼不就好了吗?你说他在京大,那所大学是对外开放的,就算不是里面的学生也能进去。你不如就去碰碰运气,就算见不到他,好歹也能看看他现在生活的地方,也算望梅止渴了。”
丁珏的话,在陆景良心里种下了一颗期盼的种子——
他想要去京大,想要去见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