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良的工作就是打螺丝。他一天要打12个小时,周而复始。虽然工作很简单,但却无聊到了极点,而且强度极大。
没几天,他的手腕就迅速肿起,指尖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磨出厚茧。长时间的站立也让他的腰背在夜晚酸痛难忍,常常在大汉的鼾声中,睁着眼望着上铺尿黄色的木板,怀念吴望到天明。
同宿舍的大汉看他年轻阴郁,沉默寡言,常常指使他跑腿,让他打饭买烟,甚至逐渐变本加厉,将最脏最累的活推给他,几乎把他当成了宿舍的保姆。
陆景良无数次想过要离开,可他已经签了合同,至少得留在这里干满一年。他默默承受着一切,清楚地知道自己没底气,也没能力反抗。
他默默怀恋着吴望……
日子在漫长的煎熬和思念中一月一月的挪过。一层秋雨一层凉,到了深秋,青城更加雷雨不断,天气也是一天凉似一天。
晨起时尤其寒冷,所有人都贪睡。陆景良每次上早班起不来吃早点,渐渐地也就不吃了。那天他早起急着上班,忘了带伞,下班后被暴雨困在工厂里。天空骤雨疾风,不时还有白沉沉的闪电横刺而过。
他饥肠辘辘,又冷的不行。看着工厂外雾蒙蒙的雷雨天,恍惚中,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还是那年的深秋,吴望穿风渡雨而来,给他带去暖暖的馄饨和热奶茶。
吴望浑身湿漉,但脸上的柔暖笑容却仿佛能化解世间一切严寒,温和的声音穿透陆景良的心,替他淡去秋雨的寒冷:“天气冷,快吃点热的。”
眼前的雨幕忽然朦胧,耳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和陆景良一起下班的几个同事都已经找到了共伞的对象,只有他像是被遗弃了一般,独自一人呆滞地站在大门口看着满天飞雨——
他知道,吴望再也不会来了。
雨越下越大,他颓然坐在大门口,仿佛失去了什么,灰暗眸子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雨幕,似乎从中看到了昔年深秋撑着伞和他一起渡雨的吴望。
吴望的怀总是宽厚温暖,会紧紧搂着他,体贴地将伞挪到他的一边,生怕他被淋湿。
他深深注视着,几乎是望眼欲穿……
等到雨变小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食堂的东西很少,不像陈淑慧和吴望会问他想吃什么。他只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冒着雨回到宿舍。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傻眼了。两个大汉围在他的床前,把他的行李翻的乱七八糟。其中欺负他最厉害的那个大汉拿着一件吴望送给他的冬衣,转目看着他戏谑道:“你看上去一穷二白的,想不到衣服还挺好。”
“是啊是啊,天气冷了,你有这么多好衣服,不如分我们几件吧。”另外一个大汉看都不看他,两眼发光地盯着手里另一件吴望曾经带他去买的衣服,贪婪的面相丑陋到了极点。
陆景良心底的火气一瞬间翻滚上来,整个身子也跟着猛地颤抖,两只眼睛阴恻恻地盯着他们,语气森冷:“把你们的脏手从他衣服上拿开!”
“你她妈再说一遍?”为首的那个大汉有一瞬的错愕,似乎没想到那个总是逆来顺受的陆景良敢这么和自己说话。
剧烈的怒火几乎吞噬了陆景良所有的理智,陆景良再不和他废话,所有可能的后果在这一瞬全部被他摒弃脑后,他飞身而起把那个大汉扑倒在地上,一拳一拳狠狠落在那人的脸上,嘴里怒骂道:“这是他给老子的东西!你他妈也配碰!”
身旁几个大汉都被他的疯狂惊到了,清醒过来后连忙想要把他拉开。可陆景良已经红了眼,连日来的委屈和痛苦被愤怒取代,整个人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狠狠将另外几个人一把甩开,骑在那个大汉身上不停挥下拳头,嘴里嘶吼道:“你他妈凭什么碰他的东西!啊?你他妈凭什么!”
那人历来欺软怕硬,此刻被爆发的陆景良打懵了,整个人傻愣愣地躺在地上。其他几个人不知道陆景良究竟吃了什么火药,一同发力才把他从那个大汉身上拉起来。
陆景良抓着从那个大汉手里抢回去的衣服,眼角的余光瞥到另外一个人还拿着吴望给他的衣服,借着几个大汉的支撑一个后仰,脚狠狠踢在那个人肚子上:“妈的,把衣服给老子放着!”
那个人脸上有一瞬间的不服,陆景良猛然发力再次把那几个架住他的大汉甩开,冲上去掐住他的脖子,宛如恶鬼般恶狠狠地吼道:“放着!”
那个人用膝盖顶在陆景良的肚子上,可陆景良依然死死掐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腕部逐渐发力,仿佛真要把他掐死在这里。
那个人感受着逐渐困难的呼吸,又一下子甩不开他的手,见他似乎是来真的,也终于屈服了,缓缓松开了手里的衣服。
陆景良连忙收回衣服,如获珍宝般紧紧抱着,心头那股火气也慢慢地被压了下去。
刚刚那一瞬间,他真真确确地有了要杀人的冲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是孤魂野鬼一般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紧紧抱着那两件衣服,仿佛那就是他唯一的依靠,能让他平静,能让他心安……
有了这次的爆发,那几个大汉也怕陆景良真的发起疯来和他们拼命,不敢再像之前一样欺负他。
工厂的生活一日重复一日,陆景良像机械一样,几乎失去了自己的人味。终于在领到第一个月的薪水后,找到了附近破败小巷里的一家Gay吧。
酒吧里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音乐也是骚气到了极点。陆景良总是坐在一个昏暗的角落,也不用杯子,把那啤酒一瓶一瓶地往肚子里灌。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和谁赌气。仿佛他喝的越猛,吴望就会重新出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的手,温和地劝他“少喝一点。”
忽然,一道身影在他旁边坐下,轻轻和他碰了碰瓶。见他一脸惆怅,似有无限痛苦,低声道:“想男人呢?”
那人叫丁珏,刚刚大学毕业出来工作,比陆景良略微大了几岁。
陆景良沉默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酒精作祟,又或许是积压了太久的痛苦需要倾泻,陆景良第一次说出了他和吴望的事——
“我还是好喜欢他……”
他说着,无助地垂下头,两眼紧闭,眉头也紧锁在一起。
丁珏缓缓抬眸,轻轻吐出一口烟:“所以,你主动离开就是因为愧疚?为了不让他为难?”
陆景良依旧沉默,轻轻点了点垂下的头。
“唉,还是忘了他吧。这也是为了你的幸福。如果一直想着他,他永远都走不出来。”
陆景良面色痛苦,声音颤抖萧索如秋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就是忘不掉,所以才会一直想起来啊……而且,忘记掉自己喜欢的人,到底还有什么幸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低进尘埃里。丁珏察觉到他沦陷的不轻,仿佛已经洞明他的无奈与苦楚,沉沉叹了口气,抽出一根烟向他递去。
因为吴望,陆景良戒了三年的烟。而现在,同样是因为吴望,他又重新捡起了烟。滚烫的温度拂过他遮风的掌心,他仿佛失而复得,深深吸了一口,沉沉过肺后又轻吐而出。
他眼神迷离,看着指间明灭的火星,恍然间又想起当年。月光淋进厕所里,吴望穿着一身俊气的迷彩服,劲瘦高大的身影挺拔颀长,硬气地从他手里抢走烟,扔到地上一脚踩灭:“以后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他们一起面对教官,一起做俯卧撑,一起示范人工呼吸……
他借着那个机会亲吻了吴望……
他的心蓦然一痛,眼圈顿时通红——
以后,再也没人会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