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远夜空透下一抹淡亮光泽,夜还未散,陆景良就已经坐上了去工厂的大巴。
有早起的鸟儿扑棱着翅膀从尚未明朗的天空飞过。陆景良大开着窗户,任由窗外刺骨的寒风侵袭上自己的身子而无动于衷,只是呆滞地看着窗外。
他眼眶温热,鼻间酸楚,喉咙苦涩,眼角不停漫出一行接一行的泪水,无论他怎么擦都擦不完。
萧瑟的落叶在冷风中一片接一片的摇曳,凋零。陆景良抓紧了身上吴望给他买的衣服,怀念着吴望硬朗的怀抱和那家里温暖的被窝……
他知道,他回不去了。没了吴望的他,就和这无根的落叶一样,从此再无可依。
他眯着眼睛,眼角的余光瞥见周围的树影,如同他和吴望的过去般倒退着一个接一个的闪过……
他忍耐了许久才将眼中的泪止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阵熟悉的铃声响起,他如往常一般迅速地拿出电话一看,见到吴望二字时再度有汹涌泪意涌上心头。
他颤着手,缓缓接通了电话——
“景良!你去哪了!”吴望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有说不尽的担心和着急。
陆景良哽咽了,他沉沉咽下一口唾沫,尽量将自己的声音压的平静如常,强装无事道:“我没事,望哥。”
只说了短短五个字,就隐约有哭腔要破喉而出。他连忙止住口,压制着心里的悸动,不停舒缓着自己胸口,想要将那股哭腔驱散。
吴望声音急切:“告诉我你在哪!我来找你!”
陆景良的面色痛苦地扭曲着,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轻轻捂住自己的脸,试图掩盖那难堪的狼狈,低声道:“不,别来找我了,望哥——”
他说的断断续续,仿佛害怕被吴望听到自己的哭腔:“你快开学了,好好休息吧。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他说完,再不敢贪恋吴望的声音,迅速挂断了电话,几乎是在同时痛哭出声。
他深深注视着电话上朦胧扭曲的“吴望”二字,目光渐渐转向下面红色的删除按键,拇指颤抖着缓缓向那两个字凑近……
泪水一点一点滴落在屏幕上,颤抖的拇指止在了半空,他终究还是下不去手。
他熄灭了电话屏幕,可吴望的短信仍然一条接一条的发来。
从前,吴望的关心于他而言就是瑰宝,仅仅一点就能让他感到无尽甜蜜。可现在,其中的蜜意仿佛被他汲取干净了,只会带去层层酸楚,让他再不敢奢望。
在签下合同后,他早已不能回头,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
他爱吴望,所以忍不下心删除。
他爱吴望,所以不愿再拖累吴望。
他强压着心里的痛楚,流着泪将吴望拉入黑名单,拒收了吴望所有的关怀。
从此,他的路,再没人陪着他一起走……
陆景良找到的工厂在离吴望很远的青城,那是一座很小很偏的县城。
陆景良舍不得钱,只能从大巴转火车再转大巴,到达那里时已经是黄昏了。
他推着行李走进工厂,工厂四处围墙高耸,灰尘弥漫,空气中泛着很重的油污味,机械运作的声音嘈杂响亮,让他心烦意乱,不由得捂鼻皱起了眉。
他正观望间,王工头已经迎了出来,见他眼睑乌黑面色憔悴,精神萎靡不振,不满地皱了皱眉:“回来了?今晚给你休息一晚,明天就干活了。走,我先带你去宿舍。”
陆景良跟着王工头绕了半天,终于到了工厂后面一栋用黄瓦砌成的破破旧旧的宿舍区。
这宿舍区不是正统宿舍区,像是用废弃学校的教学楼改装的。各个房间中间只立了块塑料板隔着,看上去就像几间被拆了墙拼在一起的教室。
宿舍一共有七楼,没有电梯,没有独立卫浴,每层有一间公共厕所,每栋的一楼有一间公共澡堂。
陆景良不敢相信地想着这一切,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找了个这样的地方?
王工头把他引进房间,刚推开门他就闻道一股刺鼻的恶臭气味。那气味夹杂着汗臭脚臭,一下子灌入陆景良的鼻子,让本就精疲力竭的他险些昏了过去。
“这里还有一张空床,以后你就睡这了。食堂刚刚你也看到了,一日三餐都可以在那解决。澡堂在一楼,条件虽然差了点,但也还过的下去。”王工头说完,又略微叮嘱了他几句才离开。
陆景良呆在原地,逡巡着自己的宿舍,整个人像吃了屎一样——
宿舍有八张床,都是上下铺,而他就在靠门右手边的下铺。那下铺只铺着一张木板,没有床单,没有枕头,没有被子,只有同宿舍的人胡乱丢弃在上面的杂物。
其他几张床更加凌乱不堪,上面袜子和衣服堆在一起。地面丢着数不清的烟头,角落旁还堆着几盒没倒掉的泡面。
还没见面陆景良就已经开始想象,和他在一起的都是些什么人……
他叹了口气,清理了一番堆在他床板上的杂物,看着那尿黄色的床板,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当初军训时虽然条件简陋,但大家至少都是爱干净的。抽烟会到公厕抽,泡面桶不会乱扔,杂物也不会乱放。
最重要的是,那时还有吴望陪在他的身边……
“吴望……”
想到吴望,陆景良的鼻子骤然酸涩起来,眼泪没有任何预兆的就盈满了眼眶……
直到现在,他才惊觉自己这些年被吴望保护的有多好……
陆景良擦去眼泪,把行李收拾好,拿出钱包数了数里面的钱,发现已经只剩下廖廖几张。
恍惚中,陆景良似乎又回到了过去。还是初到吴望家里的那天,他枕在吴望的臂弯上,月光淌过吴望英挺的鼻眼。吴望的床充斥着干净的野味,他头一次不用抱着军训服入睡,整个人肆意地溺陷在充满吴望气味的梦海里……
那样无忧的青春岁月,他被吴望深深宠溺着,保护着。身后有陈淑慧和吴海为他兜底,他何曾为衣食住行的事发过愁?
秋季清寒的风透过窄小的窗子吹进来,又将宿舍里的阵阵臭味灌入陆景良的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