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雪燃表达委屈的方式是每天老老实实在下课后跪到东宫书房门口。
尽管太子其实不在书房里面,但是邬雪燃并没有偷懒,甚至很听话,真的把课本带上,在书房门口背起了书。
太子有时候提前回来了,看见邬雪燃在门口,还会停下来抽背几句,考问一下背的课文的意思,确定邬雪燃是真的认真在看书,就满意地走开去做别的事。
但邬雪燃心里的不满却一日胜过一日,太子有时候像会吃人的魅惑狐狸精,有时候又像无情的工作机器,忙起来连表情都欠奉。
自从上次太子罚了邬雪燃之后,他再也没有在吃饭的时候给邬雪燃夹过菜,甚至饭桌上连话都不说了,搞得邬雪燃感觉自己像在一个人吃饭。邬雪燃有时候有心缓和一下彼此间的气氛,对上太子那张冷漠的脸,一下子就丧失了说话的欲望。
所以说之前都是装的,看现在已经稳住了他,就懒得再花时间在他身上了吗?
邬雪燃愤愤地翻着书页,盯着上面的文字咬牙切齿地背书,看着看着,肚子却咕噜噜地响了起来,这几天太子的态度让他吃饭都不香了,每每到了深夜,就会饿得辗转反侧,连觉都睡不好。
这样一想,肚子越发地饿了,简直像有一团火在胃里灼烧,邬雪燃躺在架子床上,从烧鹅一路想到黄金糕,直接把自己想得烦躁起来,一个翻身,起床打算去小厨房找点吃的。
邬雪燃还没去过东宫的小厨房呢,他沿着记忆中的路,一通七弯八拐,来到了一间还点着灯的宽敞房间外。这间小厨房的设置很有趣味,明明是烟熏火燎的地方,偏偏左右还是栽种了牡丹花,而且和别处不同,这里只种了同一种,颜色是粉色的,门上一个牌匾,上书“妙食居”。
邬雪燃也见过椒风殿的小厨房,名字就是中规中矩的“膳房”,更不用说在门口种上这么多牡丹花了,贵妃心疼,膳房旁边一盆娇贵的花都没有,生怕油烟大熏坏了花种。
听说这些花都是先皇后还在时就有了,看来,太子的母后的确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邬雪燃走进妙食居,打算找点糕点垫垫肚子,小厨房的小太监见了他很殷勤,直接带他来到一张桌子前,一一打开蒸笼盖子介绍起小厨房热着的点心来。
桌子另一边还有一个身影,穿着一身珠翠,似乎不是宫女,那人看见邬雪燃来了,温柔地一笑,动作端庄地行了个礼:“见过六殿下。”
旁边一个小太监低声提醒邬雪燃:“这位是东宫里现在唯一的太子侍妾施窈。”
邬雪燃恍然大悟,回以一礼:“原来是小嫂子。”
施窈羞涩地低头避过邬雪燃的作揖:“六殿下客气了。”
两人互相见礼结束,施窈就主动走到另一边的桌子,看起了那边的水果盘,邬雪燃也开始专注地挑选自己要吃的点心。
除了糕点糖果一类,笼上还蒸了一屉灌汤小笼包,邬雪燃一看见就是眼睛一亮,赶紧让小太监装了半盘,坐在小厨房一张空桌上就开始吃。
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吃起来实在给劲,滚烫的汤汁流进嘴里,又鲜又香,细细吸吮还感觉到一点胶质,似乎是加了鸡汤。喝完汤,邬雪燃又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玉米粒、胡萝卜、五花肉混在一起的馅料加上柔嫩的面皮,热气一路落进肠胃,带来满满的充实感,让饥饿的邬雪燃没忍住露出一个感动的表情。
“噗嗤”,施窈看着一副馋猫样的邬雪燃忍不住笑了。
邬雪燃不好意思地也笑了笑:“咳,今天刚好有点饿。”
这一下,让两人之间多了几分亲切,施窈指了她旁边一盘橙子,推荐给邬雪燃:“六殿下,这橙子听说是赣南的贡品,清甜可口,你吃完小笼包要是觉得有些腻,可以尝一尝这个。”
邬雪燃谢过对方的善意,表示吃完小笼包就试试。施窈点点头,很高兴的样子,临走前也带走一盘贡品橙子,看来她真是推荐了自己喜欢的东西。
施窈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最后转身看向邬雪燃,“对了,六殿下知不知道太子殿下最近在忙什么,妾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久没见到殿下了……”说着,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微微侧过身,拿起帕子将自己的表情藏到了手帕后面。
邬雪燃还想知道太子最近在干嘛呢,忙得整天不见人影,只有抽背的时候会和他说几句,一转身,又没影了。
邬雪燃只好歉意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哦,这样啊。”
“我知道了,还是谢谢六殿下,打扰了。”施窈似乎很失落地点点头,行礼离开了。
邬雪燃看着施窈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下来几天,邬雪燃都会在夜里和施窈在妙食居碰到,两人互相推荐着自己喜欢的美食,一时之间相处得颇为投契。
邬雪燃有一次甚至还蹭到了施窈亲手做的牛肉粉丝汤,味道颇是不错。
第二日,太子中午有事要忙,将抽背提早到早晨,吃完早膳,邬雪燃正在背着之乎者也,忽然有小太监通报说施窈过来了。
施窈带了一碗自己炖的养生汤,太子温柔地接过她手里的食盒,表示自己一定会喝完的。
施窈欣喜地点头。和邬雪燃昨晚见到的施窈不一样,太子面前的施窈少了几分端秀温婉,多了几分少女般的羞涩活泼。
施窈送完汤,太子刚好抽背到一句邬雪燃没背熟的名句,太子皱紧了眉,罚邬雪燃抄写十遍。
邬雪燃自认倒霉,偷偷瞪了太子一眼,刚好被太子抓个正着。太子一个响栗敲在邬雪燃的额头。
邬雪燃回过头的时候,发现已经走到门边的施窈看过来,眼神有点异样。邬雪燃有点懵,施窈却很快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这一日已经是腊八节,邬雪燃的罚跪已经结束。东宫里没什么节味,御厨房给各宫都送了一些腊八粥,但是太子不在,小太监问要不要送上来,邬雪燃一个人吃了几口,也觉得没意思。
于是百无聊赖的邬雪燃吃完中饭,决定去牡丹园里逛一逛,消一消食。刚好施窈也在牡丹园里,远远看到邬雪燃行了一礼。
东宫的牡丹园里只有牡丹,没有种任何其他的花,虽然的确华贵好看,但这个园子不算大,看久了难免还是有些乏味。施窈却没有在赏花,而是架了梯子在摘一棵树上的果子,是一种蓝紫色的小果子,和枸杞子差不多大,但形状更圆。邬雪燃好奇地走过去,施窈介绍道:“这是一种野果子,我小时候常常在路边偷偷摘来吃,你可以尝尝,酸酸甜甜的,听街上的郎中讲,这种吃了可以明目。”
邬雪燃意外地看着施窈,施窈笑了:“我出身不高,机缘巧合来到东宫之前,家里是做木匠的。”
说着,她伸手塞了一颗进邬雪燃嘴里,邬雪燃有点不适应,但还是礼貌地吃下了野果子。
施窈又拉邬雪燃上去帮她采摘,她自己则扶着梯子,美其名曰保护他的安全。邬雪燃发现,不同于初印象时的端庄秀丽,这真是一个活泼的姑娘。反正也没事,就帮她采了好一些。
“那根枝条上的果子好,要那边的。”施窈指挥道。
邬雪燃便听话地去摘施窈要的那根枝条上的果子。他挺喜欢这个烂漫的姑娘的,只是有时候,他会忽然感觉到施窈身上有一种违和感,宫里多年培养出的直觉给他示警,但是同时,他又能感受到施窈没有恶意,她是真诚的。
就这样,纠结间邬雪燃又陪着施窈采了好些小果子。过了一阵,施窈又嫌待在梯子下无聊,闹着要自己采摘,换邬雪燃下来扶着梯子,邬雪燃也只好同意了。
这棵树的树梢上有一串果实特别饱满,施窈看了伸手去够,但是始终还差一点,邬雪燃看得胆战心惊,有心想要劝她放弃这一枝,她却忽然一用力,拽住了那根枝条,把整串果实拽了过来,一颗颗开始采摘果子。
一颗、两颗、三颗……眼看着往篮子里装了一小捧,施窈满意地笑了,回头来看邬雪燃,她的脚下却忽然一晃,眼瞅着整个人就要摔了下来,邬雪燃赶紧伸手去捞,最后两人双双倒在地上。
施窈的脑袋刚好摔在邬雪燃的胸口,把邬雪燃砸得说不出话来,施窈不好意思地起身,结果裙子一绊,再次脑袋一低,撞在同一处。邬雪燃“嘶”了一声,感觉自己明天早上起来这块都会有淤青,他忍不住提醒:“小嫂子,你先把头发和裙摆抽走。”
施窈依言照做,但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就是那么倒霉,她几次起身,都重新倒回了邬雪燃身上。
“你们在干什么?”身后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
邬雪燃心里一惊,转头去看,发现来人竟是大将军陈渡。
施窈这次终于顺利起身,邬雪燃却因掉下来垫在底下的冲击,还躺在地上一时缓不过来。
陈渡走到邬雪燃身旁,低头去看地上的邬雪燃,邬雪燃有点慌,怕被人误会了他和施窈的关系,但施窈却更加惊慌,整个人抖如筛糠,跪在了大将军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