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问一遍,你们在干什么?”大将军的语气阴沉,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施窈跪在地上,额头深深抵着地面,身子却已经不抖了,“将军,都是我单方面爱慕六殿下,与六殿下无关。”
大将军怒喝:“放肆。”
邬雪燃此时终于坐起了身,先是被施窈的话一惊,紧接着看着大将军的反应,又感觉到一种荒诞,大将军责问施窈的语气,仿佛他是东宫的主人,是施窈的主人。
施窈的身子俯得更低了,但是声音也变得更加坚定:“我爱慕六皇子殿下,还请将军责罚。”
怎么回事?邬雪燃不明所以地看着施窈,她为什么要忽然这么说?
大将军冷笑一声,“做出这种事,自然只能惩罚,你知道我的规矩,自己去慎刑司领六十大板。”
邬雪燃全程都是懵的,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不管施窈因为什么原因说出那样的话,六十大板打下去,她这条小命必然保不住了。
邬雪燃立刻皱了眉:“大将军且慢。”
陈渡转过身,似笑非笑地问邬雪燃:“哦?六殿下有什么高见吗?”
邬雪燃这才第一次真正近距离见到了大将军,大将军陈渡是瑞朝最厉害的将领,曾数次率兵打退来犯的异族,也曾带兵深入敌后,围魏救赵,迫使敌军撤回,救下过被围困的皇帝陛下。他的声名连当朝宰相也要避其锋芒,没想到实际上却是一个这么年轻俊美的郎君。
他的眼睛深邃如夜色,他的头发像缎子一样乌黑发亮。乍一看他像京城里随处可见的贵族青年,可是一身气势却处处昭示着他的不凡。
邬雪燃敛了眸,试图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且有力:“施窈是东宫的嫔妾,就算要罚,也应该等到太子阿兄回来罚。何况我和施窈确实没有什么,只是一起在此处摘果子,施窈可能是一时慌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哼。”陈渡笑了。“六殿下言下之意,是微臣没有资格管太子宫里的家事。”
邬雪燃没说话。
陈渡饶有兴味地看着邬雪燃:“施窈,告诉六皇子我有没有这个资格管你。”
施窈再次深深跪倒,语气颤抖却不容置疑:“将军是施窈的恩人,施窈这条命都是属于将军的。”
原来这个施窈是大将军送给太子的。
邬雪燃咬了咬唇,感觉事情有些复杂,不想掺和进去,但是看着跪在地上颤抖的施窈,又不忍心,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
邬雪燃挡在施窈身前:“既然已经入了东宫,那她现在就是东宫的人。”
陈渡看了一眼施窈,眼中意味深长:“你倒是找了个好靠山。”
邬雪燃咬着牙继续说:“我自会向太子阿兄请罪,但今天的事就不劳大将军操心了。”
邬雪燃等待着陈渡的发难,想起大将军和太子的关系,心里也是一阵纠结,今天的事怕是不会善了了。却不防陈渡忽然蹲下身,凑近了邬雪燃的脸:“果然是兄弟,你的脸也很好看啊。”
他伸手,邬雪燃下意识躲开,却见他从邬雪燃头上取下一片落叶。他凑近邬雪燃的耳朵,压低了声音:“好胆量,但六皇子殿下,信不信就算我今天杀了你,皇帝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看到邬雪燃的脸色被吓得发白,陈渡“哈哈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今天就算了,”陈渡又看了邬雪燃一眼,脸上露出一种恶劣的嬉笑:“你想要,那她这条命就给你吧,但改日如果再遇,我必会向你讨回今天的报酬。”
说着,他伸手把坐着的邬雪燃“啪叽”一下推倒,有趣地看着他一脸懵,又哈哈大笑着走了。
邬雪燃深吸了一口气,施窈上前想要扶他,他却冷淡地后退了一点,“施娘子今天也受到惊吓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尽管他不知道施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是她利用了自己是不争的事实,他生性不喜欢阴谋算计,从今往后,他也要吃一堑长一智,远离这种破事情。
施窈的动作一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后退一步,深深地跪下来,和刚才在大将军面前不同,这一次她的动作没有颤抖,筋骨挺直,额头深深地触到地面,诚恳又尊敬,像一株韧柳舒展开了枝叶,对着春风匍匐。
邬雪燃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施窈,当天傍晚,他对着太子说明了今天的情况,太子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责罚他,过了差不多三天,邬雪燃听说施窈被打发出宫,就在今天离开。
施窈托人给邬雪燃送来一对她自己雕刻的木偶人,看造型应该一个是太子,一个是邬雪燃。邬雪燃看了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去送了她。
施窈远远地看见邬雪燃过来,露出了一个放松而喜悦的笑,“我就知道殿下会来。”
邬雪燃淡淡地问:“你也知道那天我一定会救你,对吗?”
后来他回想多次,施窈站在梯子上必定是早就看到了不远处正在靠近的大将军,她是故意摔在他怀里,故意说自己喜欢他。
施窈抿了抿唇:“是的,因为我想离开东宫。”
“为了离宫,连死也不怕了?”
邬雪燃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宫里自然也见到过很多像施窈这样的女子,邬雪燃又想起大将军和太子的关系,似乎有点能理解她,施窈却坦然地一笑:“不过还是觉得殿下你会救我的啦。”
她的目光里盛着盈盈的温柔:“因为你一看就是一个温柔的好人,我实在舍不得这次机会。对不起呀,连累你了。”
邬雪燃皱了皱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救你,你会怎么样?”
施窈笑了:“我就像一个在东宫不起眼角落里放着的摆件,摆件如果能离开,尚有几分流通的商品价值,如果不能,摔碎了也就摔碎了吧。”
邬雪燃一窒,施窈却重新整理了心情:“要知道,”
“我这辈子的目标可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呢,太子殿下的心里有人了,我没机会啦。”
邬雪燃有些怔忪,是啊,太子阿兄肯定是喜欢大将军的。
施窈看着邬雪燃,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知道太子在乎那个人,以太子殿下的个性,既然是在乎的人,就一定会好好珍藏、护在羽翼里。”
邬雪燃觉得哪里怪怪的,很难想象出大将军被太子护在羽翼里的样子。但他忍不住问:“那么你没有喜欢过太子吗?”
明明她每次见到太子,都会露出那种羞涩的温暖的笑容。
施窈把手指竖在嘴边:“嘘”。
“这是一个少女的秘密。”
说罢,她拎起自己薄薄一个包袱,欢快地转身跑向宫门的方向,她回过头,最后一次对着邬雪燃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来,她就像被人捕获的野生红鲤鱼,终于要回到家乡的河流。
当晚邬雪燃做了一个梦,梦里陈渡大将军变成熊猫,一口一口把太子变的竹子吃掉了。他一边吃一边“桀桀桀”地笑,太子竹子被啃得“咔呲咔呲”的,邬雪燃一边惊慌地拦着凶猛的熊猫,一边捧着剩下的竹子难过地哭起来。
梦境的最后,一切变得乱糟糟的,只有他莫名忽然想起施窈,他想起施窈是大将军送给太子的,居然送女人给太子,如果是他的话,是绝不会送女人给自己喜欢的人的。
邬雪燃梦醒满身是汗,仿佛耳边还能听见梦中大将军“桀桀桀桀桀桀……”的猖狂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