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审判之厅出来的时候,温梵森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
传送通常是一瞬间的事——眼前一黑一亮,脚就踩到了新地方。但这次不一样,黑暗持续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脚才碰到实地。
不是中转站。
是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两边是灰扑扑的砖房,门板紧闭,窗户黑洞洞的。街上没人,连野狗都没有。只有风,卷着几张旧报纸,哗啦哗啦地从街这头滚到那头。
天是灰的,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
温梵森站在街中央,身后传来落地声——温景酌、宋祀烬、江琐予依次出现。
“这什么地方?”温景酌环顾四周,手已经插进兜里握住打火机,“看着比咱们之前待的那些地方正常点,但正常得让人发毛。”
宋祀烬推了推眼镜,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没有副本提示,没有系统公告,连Joker那破颜文字都没出现。”
江琐予往温梵森身边靠了靠,小声说:“我、我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哪儿?”
“不知道,就是……感觉。”江琐予缩着脖子,“那种被人盯着后脑勺的感觉。”
温梵森没说话,她在观察。
街两边房子的窗户,确实有一些很微弱的反光,像是有人站在窗后,隔着玻璃往外看。但仔细看时,反光又消失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么一步,脚下的石板突然亮了起来。不是整块石板亮,是石板上刻着的字——她这才发现,整条街的石板上都刻着字,密密麻麻的,像某种古老的铭文。
她站的那块石板上,刻的是:
【信任:通往真相的唯一路径】
她转头看其他三人站的位置。
温景酌脚下刻着:【怀疑:保护自己的本能】
宋祀烬脚下刻着:【观察:看清真相的前提】
江琐予脚下刻着:【恐惧:最真实的情绪】
“哟,还带分配台词的。”温景酌蹲下来看自己脚底的石板,“所以咱们四个,我是‘怀疑’,你是‘信任’?这分配有意思。”话音落下,整条街的石板同时亮起。
那些刻字像活了一样,从石板上浮起来,飘到半空,重新组合——
【副本名称:信任迷宫】
【类型:心理博弈/规则怪谈】
【难度:★★★★★】
【地点:无名小镇】
【背景:这座小镇里藏着四个人的真相。每个人都说真话,但每个人说的都不完整。找到真相的路径,唯一的钥匙是——信任。但信任的代价,可能是你的命。】
【规则详解:】
【1. 四人将被分散在小镇四个角落,每人拥有三块“真相碎片”。】
【2. 每块碎片都对应一个人的罪业或秘密。】
【3. 你们需要通过交流,交换碎片,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4. 每人每天只能交换一次碎片。交换时,必须回答对方一个问题,且必须说真话。】
【5. 如果某人的碎片被他人集齐,此人将“消失”。】
【6. 集齐所有碎片的人,可以离开副本。】
【7. 若七天内无人集齐,全员淘汰。】
【特别提示:每人手里的碎片,可能包括自己的。交出自己的碎片,意味着把命交给别人。】
光芒散去,石板恢复原样。
温梵森抬头看其他三人,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所以这副本的意思是,”温景酌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们四个手里都有对方的把柄,然后我们要用这些把柄交换,最后集齐碎片的人能活,其他人——消失。”
“对。”宋祀烬点头,“而且每人每天只能交换一次,交换时必须说真话。”
“也就是说,”温梵森接过话头,“我们必须在七天内,决定谁活。”
四人沉默了几秒。
江琐予小声问:“能……能四个人都活吗?”
“规则没说不行。”宋祀烬推了推眼镜,“但也没说行。如果集齐碎片是唯一出口,那最后只能有一个人出去。”
“或者,”温景酌笑了,笑得很危险,“我们把碎片都集中到一个人身上,让他出去,然后……再想办法救其他人?”
“你信?”温梵森看着他。
温景酌和她对视三秒,移开视线。
“不信。”
话落,四人脚下同时裂开。
不是真的裂开,是石板突然下陷,像电梯一样,带着他们往不同方向坠落。
温梵森只来得及看见其他三人的脸在黑暗中迅速变小,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下坠持续了大概十秒,脚下一顿,她站在了一间屋子里。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她自己。桌上放着一个木盒,盒盖上刻着三个字——
【温梵森】
她打开盒子。
盒子里躺着三块碎片。
不是实物碎片,是光片,像投影一样浮在盒子里。每块光片上都有字。
第一块:
【温梵森:曾为一名连环杀人犯脱罪,理由是“证据链断裂”。该犯出狱后,再次作案,杀害三人。】
第二块:
【温梵森:利用法律漏洞,帮助某跨国集团转移资产,导致该国货币崩溃,数百万人一夜之间失去积蓄。】
第三块:
【温梵森:在担任大法官助理期间,曾私下向某利益集团泄露判决倾向,换取日后的人脉资源。】
她看着这三块碎片。
第一条是真的,但她当时不知道那人是连环杀人犯——卷宗里没有前科记录,警方提供的证据确实不足。法院判无罪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第二条也是真的,但那家跨国集团的委托是合法的,她只是利用了法律允许的离岸信托条款。至于货币崩溃,那是该国央行自己的问题,和她没关系。
第三条……
第三条是假的。
她从来没泄露过判决倾向。那段时间她还在读书,根本没接触过什么利益集团。
所以这三块碎片,两块真,一块假。
谁放的假碎片?
系统?还是……有人故意陷害?
她看着第三块碎片,想了想,把它放回盒子最底下。
不管怎样,她手里有别人的碎片——每个盒子里都只有自己的名字,但碎片内容涉及别人。
比如第一条里那个杀人犯,已经死了,但受害者家属可能还在。
比如第二条里那些失去积蓄的人,成千上万。
这些,都是别人的“真相碎片”的一部分。
她需要找到其他三个人,交换信息。
但她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不是街,是另一个房间。
一模一样。
床、桌、椅、镜子。
桌上放着一个木盒,盒盖上刻着——
【宋祀烬】
温梵森走过去,打开盒子。
三块光片。
第一块:
【宋祀烬:为完成论文,诱导一名湘西赶尸传承人透露家族秘法,该传承人因泄露“不传之秘”被族人驱逐,最终病死在破庙中。】
第二块:
【宋祀烬:在某次田野调查中,发现一处未被记载的古墓,但为了“保护研究独占权”,未向文物部门报告,后古墓被盗,陪葬品流失海外。】
第三块:
【宋祀烬:曾与某神秘学刊物主编达成协议,将七名民间传承人的秘法整理成英文论文发表,导致这些秘法被西方神秘学组织“借用”,多名传承人因“背叛祖宗”而精神崩溃。】
三块,全是真的。
温梵森看完,把光片放回去。
她继续往前走,推开门,又是一个房间。
【温景酌】
打开。
三块光片。
第一块:
【温景酌:在创作《濒死系列》时,将一名崇拜他的年轻模特关在密闭空间内五天,致其脱水而亡。事后辩称“这是艺术需要”,未受任何惩罚。】
第二块:
【温景酌:为捕捉“最真实的恐惧表情”,设计了一场假绑架,让朋友的妻子以为丈夫被撕票,该女子事后精神失常,至今仍在疗养院。】
第三块:
【温景酌:在一次私人展上,展出用“濒死体验者”的毛发、血液、皮肤组织制作的混合媒介作品,被指“亵渎死者”,但因法律空白,不了了之。】
三块,全是真的。
温梵森看完,合上盒子。
继续走。
下一个房间。
【江琐予】
打开。
第一块:
【江琐予:记录一名慰安妇幸存者的口述史后,将其改编成戏班剧本公开演出,该老人观看演出当晚自杀。】
第二块:
【江琐予:曾诱导一名失独母亲讲述丧子之痛,将录音作为“素材”反复聆听,该母亲得知后精神崩溃,多次试图自杀。】
第三块:
【江琐予:在雾城戏班期间,利用自己的“倾听者”特质,收集了七名绝望者的秘密,其中一人的秘密被泄露后,家庭破裂,妻离子散。】
三块,全是真的。
温梵森站在江琐予的房间里,看着那三块光片。
她想起之前在审判之厅,江琐予陈述罪业时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那时候她觉得那眼泪有几分真。
现在看这些碎片,那些眼泪确实是真的——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那些人的下场,但她还是做了。
恶人分很多种。
温景酌那种,是享受作恶的过程;宋祀烬那种,是理性计算后的冷漠;她自己那种,是用“职业需要”当借口;江琐予这种……
江琐予这种,是知道自己恶,但控制不住。
就像上瘾。
她放下盒子,准备离开。
转身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宋祀烬。
“你也找到这儿了。”宋祀烬推了推眼镜,“我刚才在你房间里看过。”
温梵森看着她。
“咱们四个的房间是连着的,一个套一个。”宋祀烬说,“你那边是我,我那边是温景酌,温景酌那边是江琐予,江琐予那边……应该是出口。”
“你数过了?”
“嗯。”宋祀烬点头,“每个房间之间的门都是单向的,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我刚才试过往回走,门打不开。”
温梵森走到门边,试着推开刚才进来的那扇门。
门纹丝不动。
果然。
“所以咱们只能往前走。”她收回手,“走到江琐予那边,看有没有出口。”
“在那之前,”宋祀烬看着她,“交换碎片吗?”
这是第一个难题。
每人每天只能交换一次碎片,交换时必须回答对方一个问题,且必须说真话。
现在她们俩面对面,是最好的交换时机。
“你手里有我的碎片?”温梵森问。
“有。”宋祀烬从盒子里拿出那三块光片,“三条。两条真,一条假。”
温梵森挑眉:“哪条假?”
“第三条。”宋祀烬说,“你泄露判决倾向那条。那段时间你在读书,根本不可能接触利益集团。而且就算你当了助理,以大法官的作风,你也没那个胆子。”
温梵森没说话。
宋祀烬继续说:“我手里还有你的碎片,你想看吗?”
“想。”
宋祀烬把光片递给她。
温梵森接过,快速扫了一眼。
和她刚才看到的那些一样。
她看完,递回去。
“现在轮到你问我。”她说。
宋祀烬想了想:“你手里有我的碎片,你最想确认哪条的真假?”
“第一条。”温梵森说,“那个赶尸传承人,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宋祀烬回答得很干脆,“但病因是营养不良加长期抑郁。被族人驱逐后,他住在破庙里,没人送吃的,自己又不会做饭。我后来回去找过他,他已经死了三天了。”
“你愧疚吗?”
“这是第二个问题。”宋祀烬看着她,“今天只能交换一次,你确定要现在问?”
温梵森笑了,很轻的笑,带着点嘲讽——不是嘲讽宋祀烬,是嘲讽这个副本。
“行,明天再问。”
她把碎片还给宋祀烬。
两人继续往前走,推开下一扇门,温景酌正坐在床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自己的碎片在看。
“哟,来了?”他抬头,“我正琢磨这些玩意儿呢。你们俩交换过了?”
“交换了。”宋祀烬说。
“那我就不跟你们换了。”温景酌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反正明天还有机会。现在重要的是找到江琐予,看看她那边什么情况。”
三人穿过温景酌的房间,推开下一扇门。
江琐予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捧着自己的碎片盒子,脸色发白。
她看到三人进来,明显松了口气:“你们……你们都来了?”
“嗯。”温梵森走过去,“你这边有出口吗?”
江琐予指了指墙上的另一扇门。
那扇门上刻着字——
【出口。但需集齐所有碎片方可开启。】
四人看着那行字,谁都没说话。
规则第六条:集齐所有碎片的人,可以离开副本。
“所有碎片”——是指一个人集齐所有人手里的碎片,还是指所有人集齐自己的碎片?
温梵森想起刚才在宋祀烬房间里看到的那些碎片。
每人三块,总共十二块。
如果一个人集齐十二块,其他人就一块都没有了。
而规则第五条:如果某人的碎片被他人集齐,此人将“消失”。
也就是说,最后只能活一个。
“所以这副本的设计思路是这样的。”温景酌慢条斯理地分析,“咱们四个手里都有对方的黑料,然后咱们要用这些黑料交换,交换的时候必须说真话,最后有一个人能集齐所有黑料,其他人——死。”
“不对。”宋祀烬摇头,“如果只是这样,没必要设计成迷宫,也没必要限制每天只能交换一次。”
“那你觉得是什么?”
宋祀烬看向温梵森。
温梵森接过话头:“规则里说的‘真相’,可能不是咱们的罪业。”
“那是什么?”
“是……”温梵森顿了顿,“是某个更大的真相。比如,这个轮回到底是谁创造的,咱们为什么会进来,怎么才能出去。”
温景酌挑眉:“你是说,这些碎片只是‘引子’,真正的真相藏在它们后面?”
“有可能。”
江琐予小声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温梵森开口:“先交换第一轮。”
她看向宋祀烬:“刚才我们已经交换过一次,今天不能再换。你俩呢?”她问温景酌和江琐予。
“没换。”温景酌耸肩,“我等着看你们换完的结果。”
“我、我也没换……”江琐予小声说。
“那现在你们俩换。”温梵森说,“换完咱们再合计。”
温景酌走到江琐予面前。
他比江琐予高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有点玩味。
“行,我先问你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