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梵森走到墙边,敲回去:三长两短——什么意思?
隔壁很快回应:三长一短——有情况,但安全。
暗号不够用。温梵森皱眉,得设计更复杂的。
但她现在没时间。因为院子里的井,突然传来声音。
咕嘟。
像水泡冒出来的声音。
咕嘟,咕嘟。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然后,“砰”一声闷响——井口的青石板被顶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了出来。
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污泥。
那只手抓住井沿,用力,然后第二只手伸出来,接着是脑袋——
一个湿漉漉的人头,从井里爬了出来。
长发贴着脸,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双眼睛——没有瞳孔,全是眼白。
它爬出井口,瘫坐在井边,喘着气——如果那“嗬嗬”的声音能算喘气的话。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温梵森的房间。
四目相对。
温梵森心脏停跳了一拍。
但下一秒,那东西咧嘴笑了,露出黑黄的、残缺不全的牙齿。
它用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盯”着温梵森,然后缓缓抬起手,指了指堂屋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做了个“来”的手势。
邀请。
或者,召唤。
温梵森没动。
那东西等了一会儿,见没反应,笑容垮了下来。它慢慢爬回井里,消失在黑暗中。青石板“砰”一声重新合上。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温梵森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判官之眼没了,她没法看那东西的规则和弱点。但直觉告诉她,那不是鬼——至少不完全是。
更像某种“提示”。
新娘指井,井里的东西指堂屋。
堂屋里有什么?
牌位?供桌?烛火?
还是……新郎?
温梵森走回床边,坐下。
脑子里开始梳理。
冥婚需要双方:新郎和新娘。新娘的鬼魂刚才出现了,那新郎呢?
在哪儿?
在井里?在堂屋?还是……在棺材里?
她想起自己的身份:守棺人。看守正棺。
所以棺材里,可能就是新郎。
那新娘指井是什么意思?井里的东西又为什么指堂屋?
线索链断裂了,缺关键信息。
温梵森看了眼油灯,灯油快烧干了。她吹灭灯,躺到床上。
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绿光,新娘,井里的手。
还有那枚铜钱——月纹里的红色颜料。
她忽然坐起来。
颜料。
温景酌是画魂师,他的工作是给纸人画脸。如果颜料有问题……
她拉开门,走到温景酌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
门很快开了。温景酌还穿着那身西装,显然也没睡。他挑眉:“怎么?想我了?”
“颜料。”温梵森开门见山,“你房间的颜料,检查过吗?”
“看了,普通矿物颜料,加了点胶。”温景酌侧身让她进来,“但有一盒红色的,成分不太对。”他从画案上拿起一个小瓷盒,打开。
里面是暗红色的膏体,粘稠,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闻着像血。”温景酌说,“但不是人血——人血没这么甜。更像是……混合了香料和尸油的东西。”
尸油。
又是尸油。
温梵森想起阴喜宴的孙师傅,他说过纸人颜料用尸油调。
“这颜料用来画什么?”她问。
“纸人的脸。”温景酌指着画案上那几个空白纸人脑袋:“尤其是……新郎的脸。”
“你画了吗?”
“没。”温景酌耸肩,“系统没发任务,我懒得动笔。而且这颜料看着就邪性,画上去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明智。
温梵森拿起瓷盒,凑近仔细看。红色膏体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泛着暗金色的细闪——像掺了金粉。
“金粉……”她喃喃,“传统冥婚中,有‘金面’的说法——给死者脸上贴金,象征富贵。但用掺金粉的颜料画脸……”
“可能是想给新郎‘镀金’。”宋祀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和江琐予也过来了——显然都没睡。
“镀金?”温景酌挑眉,“死都死了,还在乎面子?”
“在乎。”宋祀烬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本空白礼簿,“对于某些家族来说,死者颜面关乎生者荣辱。如果死者面容损毁或不堪,就会用‘金面’遮掩,维持体面。”
“所以新郎的脸可能有问题。”温梵森总结,“需要特殊颜料遮掩。”
“而且这种颜料可能不止是遮掩……”宋祀烬翻开礼簿,上面是她刚刚记录的一些信息,“我查了房间里的古籍残页,提到一种‘画魂术’——用特殊颜料给纸人画脸,可以将生魂或死魂‘附’在纸人上,形成‘活纸人’。”
“活纸人?”江琐予小声问,“就像孙师傅那样?”
“类似,但等级更低。”宋祀烬说,“孙师傅是前契者,魂魄完整,纸身只是容器。而这种‘活纸人’,魂魄是残缺的,或者被强行拘来的,只能执行简单指令。”
“比如当新郎?”温景酌说。
“有可能。”宋祀烬点头,“如果新郎的魂魄不愿或不能‘出席’婚礼,就会用纸人替代,再用画魂术附上一缕残魂,完成仪式。”
温梵森想起新娘指井的动作。
井里的东西,会不会就是新郎的残魂?
被困在井里,需要被“画”到纸人脸上,才能参加自己的冥婚?
如果是这样,那整个流程就说得通了。
但他们该怎么利用这个信息?
“我们的任务不是破局。”温景酌提醒,“是存活三日。没必要掺和这些破事。”
“但破局能拿更高评价,更多货币。”温梵森说,“而且……我不喜欢被动等死。”
“同意。”宋祀烬合上礼簿,“主动探索虽然风险高,但信息收益也高。而且我有预感,这个副本的‘破局’关键,就在这场冥婚本身。”
江琐予弱弱举手:“那、那我们要做什么?”
“先睡。”温梵森说,“子时仪式开始,到时候见机行事。”
她把瓷盒放回画案,转身回房。
这次,她真睡了。
虽然睡得很浅,随时会醒。
---
子时前一刻,铜锣声又响了。
铛——铛——铛——
纸人出现在院子里,声音干涩:“吉时已到……请各位……各就各位。”
四人走出房间。
院子里不知何时摆上了桌椅。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供桌,桌上摆着香炉烛台、三牲供品。供桌两侧,各有几张矮桌——分别对应他们的坐席。
温梵森的座位在供桌左侧,紧挨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黑色的,漆面光亮,棺盖紧闭,上面贴满了符纸。棺材头部位置,摆着一盏白灯笼——和她房间里那盏一样,写着“守”字。
宋祀烬的座位在供桌右侧,面前摆着礼簿和笔墨。温景酌的座位在侧面画案后,画案上摆着颜料和纸人脑袋。江琐予的座位在最外侧,面前放着蒲团和白手绢。
四人入座。
纸人站在供桌前,开始念诵:“林氏有子……讳明轩……年二十而夭……今配陈氏女……讳婉蓉……结为阴亲……黄泉共赴……永世不离……”
念的是婚书。
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感情,但词句哀戚。
念完,纸人从供桌上拿起两张牌位——一新一旧,新的写着“林明轩”,旧的写着“陈婉蓉”。
它把牌位并排放好,然后转身,对着堂屋方向深深一拜。
堂屋里,绿光亮起。
新娘的鬼魂又出现了。
这次它没盖盖头——脸露出来了。
一张很美但苍白的脸,眉眼温婉,唇角带笑,但笑容很僵,像画上去的。它穿着大红嫁衣,手里捧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鸳鸯。
它缓缓走到供桌前,对着牌位盈盈一拜。
然后转身,看向棺材。
“请新郎……”纸人高喊。
棺材盖,“嘎吱”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抓住棺沿。
然后,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男人,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不,不是坐起来。
是“飘”起来的。
他双脚离地,悬浮在棺材上方,脸色青白,眼睛紧闭,嘴唇乌紫。喜服很合身,但领口处露出一截脖子——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勒痕。
上吊死的。
温梵森记下了。
新郎飘到供桌前,和新娘并排站立。两人都闭着眼睛,像两个精致的木偶。
“一拜天地……”纸人喊。
新娘新郎同时转身,对着院子的方向——实际是对着那口井,缓缓下拜。
“二拜高堂……”
他们转身,对着堂屋里的牌位墙,下拜。
“夫妻对拜……”两人面对面,弯腰。
拜到一半,新郎突然睁开了眼睛,没有瞳孔,全是眼白。他死死盯着新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新娘也睁眼了,但它的眼睛是正常的——黑白分明,甚至有点灵动。它看着新郎,眼神复杂,有哀伤,有怨恨,还有……怜悯?
“礼成——”纸人拖长了声音,“送入——洞房——”
话音刚落,新郎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那种撕裂的、绝望的、像动物垂死挣扎的声音。他猛地扑向新娘,双手掐住新娘的脖子。
新娘没反抗,只是静静看着他,任由他掐。
纸人慌了,上去拉:“不可!不可冲撞喜气!”
但新郎力气大得吓人,纸人被甩飞出去,撞在供桌上,纸身子“咔嚓”裂开一道缝。
温景酌看了过去:“哦,家暴现场?”
宋祀烬已经翻开礼簿在记录。江琐予吓得捂住眼睛。温梵森没动,只是盯着。
新郎掐着新娘,新娘渐渐“融化”了——不是真的融化,是身体开始变淡,像要消散。但它的表情始终平静,甚至……有点解脱。
就在新娘快要彻底消失时,井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青石板被整个掀飞,井里窜出一道黑影,直扑新郎。
黑影撞在新郎身上,把他从新娘身上撞开。新郎摔在地上,黑影骑在他身上,开始疯狂撕咬。
不是咬肉,是咬“脸”。
黑影一口咬在新郎脸上,撕下一大块皮肉——不,不是皮肉,是纸。
新郎的脸,是纸做的。
被撕开后,底下露出另一张脸——青紫肿胀,舌头外吐,典型的吊死鬼面容。
这才是新郎真正的脸而黑影,正是井里爬出来的那个东西。此刻它抬起头,露出全貌——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破烂的襦裙,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全是污泥,但能看出原本清秀的五官。
她看着地上被撕破脸的新郎纸人,又看了看快要消散的新娘鬼魂,突然哭了。
不是鬼哭,是真哭。
眼泪混着井水往下淌。
“姐姐……”她哽咽着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新娘的鬼魂飘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虽然手穿过了实体。
“傻丫头……”新娘的声音很轻,带着叹息,“你不该来的……”
“我要带你走。”井中女鬼——不,现在应该叫陈婉蓉的妹妹,陈婉清——咬牙说,“这鬼婚事,我们不认!林家害死你,还想用冥婚困住你的魂魄,我绝不答应!”
剧情急转直下。
温梵森四人面面相觑。
所以,新娘陈婉蓉是被林家害死的?冥婚是林家为了困住她的魂魄?妹妹陈婉清为了救姐姐,死在井里,成了井中怨灵?
而新郎林明轩——那个真正的吊死鬼,是被强行拉来配阴婚的?还是……他也是受害者?
纸人挣扎着爬起来,纸脸扭曲:“大胆!敢破坏主家婚事!来人——”它一拍手,院子里突然冒出十几个纸人。
不是小纸人,是和人等高的纸人,穿着家丁服饰,手里拿着纸做的棍棒,面无表情地围了上来。
陈婉清把姐姐护在身后,龇牙低吼:“来啊!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你们这些破纸?!”
战斗一触即发。
温梵森看向其他三人,用眼神询问:插手,还是看戏?
宋祀烬推了推眼镜,在礼簿上写下一行字,递过来:【任务更新:协助陈氏姐妹,破坏冥婚。奖励:未知。风险:高。】
温景酌挑眉,用口型说:“干不干?”
江琐予拼命摇头。
温梵森沉默两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起那盒红色颜料。
“温小姐?”宋祀烬看她。
温梵森没回答,而是走到画案前,对温景酌说:“画脸。”
“画谁?”
“新郎。”温梵森指着地上被撕破脸的纸人,“用这颜料,给他画一张新脸——画成她。”
她指向陈婉清。
温景酌愣了愣,随即笑了:“有意思。”他接过颜料盒,拿起画笔,蘸了那暗红色的膏体,走到纸人面前,蹲下。
纸人的脸已经被撕烂了,只剩个空架子。温景酌笔走龙蛇,几下就勾勒出一张清秀的女子的脸——和陈婉清有七八分像。
画完最后一笔,颜料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地上的纸人猛地坐了起来。
它“看”向陈婉清,嘴巴张开,发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是林明轩的声音,但很虚弱:
“婉清……是你吗……”
陈婉清僵住了。
纸人——或者说,被画上陈婉清脸的林明轩纸人,挣扎着站起来,走向她。
“对不起……”它说,“当年……我没能救你姐姐……也没能救你……我……”
它说不下去了。
陈婉清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林明轩……你……”
“我被父亲关起来了。”纸人说,“他们逼我娶婉蓉,说这是两家早就定下的亲。但我不愿意……因为我喜欢的是你。”
狗血三角恋。
温景酌放下手中的颜料:“可以啊,这剧情够拍八十集电视剧了。”
宋祀烬继续记录。江琐予已经不捂眼睛了,看得目瞪口呆。
陈婉清哽咽:“那你为什么上吊……”
“不是上吊。”纸人摇头,“是被勒死的。父亲说我败坏门风,要‘清理门户’……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被困在这纸人里,要娶婉蓉……”
“所以他们杀了你,还要用你的魂魄完成冥婚,困住我姐姐?”陈婉清声音发冷。
“是。”纸人点头,“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掌控陈家的产业——这是当年婚书里的条款:如果一方早夭,另一方需完婚,方可继承对方家产。”
商业联姻,连死人都不放过。
温梵森听明白了。
林家为了吞并陈家产业,害死陈婉蓉,又勒死自己儿子林明轩,用冥婚捆绑两人魂魄,以此合法继承陈家财产。
而陈婉清为了救姐姐,调查真相,被林家发现,灭口丢进井里。
一场冥婚,三条人命。
真是……精彩。
纸人家丁已经围上来了。陈婉清擦掉眼泪,眼神变冷:“姐姐,我们走。”
陈婉蓉摇头:“走不了……我的魂魄被婚书束缚,离不开这座宅子。”
“那就毁了婚书。”温梵森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她从供桌上拿起那两张牌位,走到蜡烛前。
“婚书的载体是牌位。”她说,“烧了牌位,婚约就失效。”
纸人尖叫:“不可!那是主家——”
话没说完,陈婉清一巴掌把它扇飞。
温梵森把牌位扔进烛火,火焰瞬间吞没了木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牌位上的字迹在火中扭曲、消失,像痛苦的挣扎。
随着牌位烧毁,陈婉蓉的身体开始变得凝实。她脸上露出解脱的笑容。
“谢谢……”她轻声说,然后看向妹妹,“婉清,我们走吧。”
“走?去哪儿?”陈婉清问。
“去我们该去的地方。”陈婉蓉拉起她的手,又看向林明轩的纸人,“你也一起吧……黄泉路上,做个伴。”
纸人点头,脸上的颜料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那张青紫的吊死鬼脸。但这次,那张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平静。
三“人”手拉手,身体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三缕青烟,消散在夜风中。
冥婚彻底破灭。
院子里的纸人家丁突然全部僵住,然后“噗噗噗”自燃,烧成一地灰烬。
供桌上的烛火恢复正常颜色。
一切都结束了。
温梵森四人面前,再次浮现暗红色的纸。
【副本:纸嫁衣冢】
【状态:已破局(提前完成)】
【评价:完美】
【奖励结算:温梵森(主导破局)——罪业货币800点,轮回物品‘守夜灯笼’升级为‘引魂灯’。】
【宋祀烬(记录关键信息)——罪业货币600点,轮回物品‘溯痕笔’解锁新能力‘墨守成规’(可短暂固化规则)。】
【温景酌(画脸破局)——罪业货币600点,轮回物品‘冥焰打火机’修复完毕,燃料补满。】
【江琐予(参与破局)——罪业货币400点,特殊状态‘灾厄共鸣体’激活度提升至15%。】
奖励丰厚得惊人。
尤其是温梵森,800点货币,还有物品升级。
但没时间细看。
因为宅院开始崩塌,墙壁开裂,地面塌陷,堂屋的牌位墙轰然倒塌。远处坟冢上的招魂幡全部倒下,像多米诺骨牌。
“传送要开始了。”宋祀烬说。
四人站在一起,等待熟悉的失重感。
在最后时刻,温梵森看见,那口井里,缓缓浮起一张脸。
是陈婉清。
她对她笑了笑,做了个口型:“小心……林家……还有人……”
然后,黑暗吞没视野。
再亮起时,他们又回到了中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