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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满堂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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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镜子:“你说你的脸被剥了塞进镜子——是谁剥的?”

镜中脸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记得很痛……有人按着我,用刀子划开我的脸皮……一点一点剥下来……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我就在镜子里了。”

“剥脸的人,有什么特征吗?”

镜中脸努力回想:“……手很冷。像死人的手。还有……他身上有股味道……香烛味,混着……纸灰味。”

纸灰味。

温梵森猛地转头,看向门外瘫软的老仆。

老仆接触到她的视线,浑身一抖:“不……不是老奴!老奴哪有那个胆子!”

“但你知道是谁。”温梵森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说吧。说了,也许还能活命。不说——”她瞥了眼井边虎视眈眈的苏菱,“那位妹妹好像挺饿的。”

苏菱很配合地咧开嘴,露出黑黄的牙齿。

老仆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我说!我说!是……是孙师傅!”

纸匠孙。

“他为什么剥脸?”宋祀烬问。

“因为……因为老爷吩咐的。”老仆哭嚎,“老爷说,少爷的脸烂了,下葬不体面,得找张好脸皮换上。孙师傅会扎纸人,也会……也会剥人皮。老爷就让他找张合适的脸皮,给少爷换上。”

“所以他选了苏菱的脸?”温景酌挑眉,“为什么?因为她死了没人追究?”

“……是。”老仆点头,“孙师傅说,“刚死的人脸皮最好剥,而且苏菱小姐生得美,配得上少爷。所以……所以在苏菱小姐落井死后第三天,孙师傅把她从井里捞出来,剥了脸皮。”

苏菱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整个屋子都在震颤,灰尘簌簌落下。她半个身子从井里完全爬出来,湿漉漉地爬过门槛,朝老仆扑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们!”

“等等!”温梵森拦住她——虽然只是虚拦,手根本碰不到那湿冷的身体,“杀了他们,你的脸也回不来。”

苏菱停住,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她:“那怎么办?”

“脸皮在哪儿?”温梵森问老仆,“孙师傅剥了脸皮,给少爷换上了吗?”

老仆摇头:“没……没换上。孙师傅把脸皮剥下来后,发现……发现少爷的脸早就烂透了,根本贴不住。所以他就把脸皮……塞进了镜子。”

“为什么塞镜子?”

“孙师傅说……镜子能养魂。”老仆声音越来越小,“他说脸皮上有苏菱小姐的魂魄,塞进镜子,魂魄就困在镜子里,不会出来作祟。然后……然后他用苏菱小姐剩下的尸身,扎了个纸人,就是……就是新郎那个纸人。”

全串起来了。

苏菱的脸皮在镜子里,魂魄困在镜中。尸身被扎成纸人,当了冥婚的新郎。所以新郎纸人的脸是空白的——因为脸皮根本不在那儿。

那苏绾的脸呢?

温梵森看向苏绾:“你的脸又是怎么回事?”

苏绾茫然地摸着自己的盖头底下:“我……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喝了合卺酒后,就什么都忘了……醒来时,脸上蒙着盖头,我不敢掀……后来就习惯了,一直没掀过……”

“因为你掀开也没用。”镜中脸冷笑,“你的脸早就被换过了。”

“什么?!”苏绾僵住。

“孙师傅剥了我的脸皮,但没用上。”镜中脸——或者说,苏菱的脸皮说,“他后来觉得浪费,就……就把我的脸皮,缝在了你的脸上。”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绾缓缓抬手,摸向盖头底下那团眼睛,那些眼睛疯狂眨动,瞳孔里映出惊恐、不可置信、崩溃。

“不……不可能……”她喃喃。

“你可以自己看。”镜中脸说,“掀开盖头,看看你的脸——是不是和我一模一样?”

苏绾的手在颤抖,她一点一点,掀开了盖头底下的黑雾。

雾散开。

底下露出的,是一张美丽温婉的脸——和镜子里那张,一模一样。

但那张脸是碎的,像被打碎的瓷器重新拼凑起来,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黑色缝线,把整张脸分割成无数块。缝线处还在渗着黑色的液体,粘稠的,带着腐臭。

而每一块“碎片”上,都长着一只眼睛。

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疯狂眨动。

这才是苏绾真正的脸——苏菱的脸皮,被强行缝在她脸上,但因为排斥反应,脸皮碎裂,每块碎片都长出了独立的眼睛。

她成了个怪物。

“啊……啊啊啊啊啊——!!!”苏绾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整座宅院开始震动,梁柱摇晃,瓦片掉落,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那些缝线处的黑色液体喷涌而出,像无数条黑色的触手,在空中狂舞。

“我的脸……我的脸……!”她捂着脸,却摸到那些冰冷的眼睛,吓得缩回手,又忍不住去摸,反复几次,彻底疯了。

苏菱看着姐姐的样子,突然不叫了。她趴在地上,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黑洞洞的眼睛里流出两行血泪。

“……姐姐。”她轻声说,“原来……你也这么惨啊。”苏绾停下尖叫,转头看她。

两姐妹,一个满脸眼睛,一个肿胀腐烂,在震动的屋子里对视。

然后苏绾哭了,是真的哭——那些眼睛同时流泪,黑色的泪,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对不起……阿菱……对不起……”她跪下来,朝妹妹爬去,“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爹娘说你的脸天生就是我的……我不知道是你……”

苏菱也哭了,虽然那张肿胀的脸做不出表情,但血泪流得更凶了。

“我也不想恨你的……姐姐……但我好痛……在井底好冷……脸被剥掉好痛……”

两人抱在一起——能算抱的话。

一个浑身湿冷淌水,一个满脸眼睛流泪。

画面诡异又凄惨。

温景酌别过脸,难得没毒舌。

宋祀烬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停顿了几次。

江琐予早就哭得稀里哗啦,相机都抱不稳了。

温梵森静静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轻轻戳了一下。

但很快,理性重新占据上风。

姐妹和解是好事,但任务还没完成。

“所以,”她开口,声音在哭泣声中显得格外冷静,“脸的线索,是什么?”

苏绾和苏菱同时转头看她,那些眼睛和黑洞眼眶,齐刷刷聚焦。

温梵森面不改色:“你们一个脸在镜子里,一个脸缝在脸上但碎了。我们要找的‘脸的线索’,到底指哪个?”

苏菱说:“我的脸皮在镜子里——但镜子里不止我的脸皮。”

她看向镜子,镜中那张美丽的脸缓缓开口:“镜子里……还有很多脸。”话音落下,镜面像水面一样荡漾开来。

猩红喜堂的景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又一张脸,密密麻麻挤在镜子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

所有脸都在动。

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温梵森数了数。

十三张。

正好和她请柬上“为十三名罪大恶极者脱罪”的数字对上。

巧合?她不信巧合。

“这些脸……是谁的?”宋祀烬问。

镜中脸——苏菱的脸皮回答:“是被孙师傅剥了脸皮的人。他这些年,替很多人家办过冥婚、扎过纸人……顺便剥了很多脸皮。他说,脸皮是上好的‘材料’,能用来修补,也能用来……交易。”

“交易?”温景酌挑眉,“脸皮还能交易?”

“在‘那个地方’可以。”苏菱的脸皮说,“孙师傅不是普通人……他是‘契者’。他能用脸皮,换东西。”

契者。

又一个新词。

温梵森记下,继续问:“那我们的任务——‘找到脸的线索’,具体要怎么做?”

苏绾擦掉眼泪——虽然越擦越多——哑声说:“你们需要从镜子里,选一张脸皮,交给孙师傅。他会用那张脸皮,完成最后的仪式——把我和阿菱的脸……换回来。”

“换回来?”江琐予小声问,“怎么换?”

“用镜子。”苏绾指向那面西洋镜,“这镜子能剥离脸皮,也能缝合。但需要一张‘引子’脸皮——就是你们选的那张。孙师傅会用引子脸皮启动镜子,然后把我的脸剥下来,把阿菱的脸皮从镜子里取出来,缝回她身上。”

“那你的脸呢?”温景酌问,“缝回去之后,你岂不是没脸了?”

苏绾沉默了一会儿,那些眼睛同时垂下。

“……我不要脸了。”她轻声说,“我欠阿菱的,我还给她。至于我……就这样吧。反正我也习惯了。”

苏菱猛地抓住姐姐的手——虽然抓了一手黑水:“姐姐……”

“别说了。”苏绾摇头,“就这么办吧。”

姐妹俩达成一致。

现在压力给到了温梵森四人,他们需要从镜子里十三张脸皮中,选一张作为“引子”。

而选择,往往意味着代价。

“选哪张有区别吗?”温梵森问。

“有。”苏菱的脸皮说,“每张脸皮背后,都有一段故事。选错了……可能会引来脸皮主人的怨魂。”

“好家伙,抽卡游戏是吧?”温景酌吐槽,“还是带诅咒的那种。”

宋祀烬推了推眼镜:“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关于这十三张脸皮的故事。孙师傅在哪儿?”

老仆哆哆嗦嗦回答:“在……在纸扎铺……他应该还在那儿……”

“走。”温梵森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苏菱叫住她,“镜子……你们得带上,不然孙师傅没法施术。”

温梵森看向那面西洋镜,镜子很大,很重,而且邪性。

但她没犹豫: “搬。”

镜子比想象中更沉。

四个人合力才勉强抬起来——温景酌和温梵森抬一边,宋祀烬和江琐予抬另一边。老仆想帮忙,被温梵森拒绝了:“你带路。”

老仆佝偻着背在前面走,四人抬着镜子跟在后面。

镜子很邪门。

抬起来后,镜面里的十三张脸皮开始骚动。它们挤来挤去,像想从镜子里钻出来,但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嘴巴张合得更快了,虽然没有声音,但温梵森能“读”出一些口型。

“放我出去……”

“好痛……”

“我的脸……还我的脸……”

她移开视线,太阳穴的抽痛又来了——判官之眼在预警。这镜子太邪,不能多看。

穿过回廊,回到纸扎铺。

孙师傅还瘫在墙角,纸脑袋歪着,纸手垂在身侧,像个被丢弃的破烂玩偶。

老仆踹了他一脚:“孙师傅!起来!有事问你!”

孙师傅纸脑袋晃了晃,慢慢转过来。画出来的眼睛眨了眨,看到镜子时,猛地瞪大。

“你们……你们把镜子搬来了?!”

“少废话。”温梵森把镜子放下,地面咚的一声闷响,“这镜子里十三张脸皮,我们要选一张做引子——哪张最合适?”

孙师傅纸手撑着地,慢慢爬起来:“引子……你们真要帮那姐妹俩换脸?”

“不然呢?”温景酌挑眉,“等着二十四小时后被你们弄死?”

孙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咧开画出来的嘴,笑了:“行……既然你们想干,那我就告诉你们。但丑话说前头——选引子脸皮,有讲究。选好了,事半功倍。选错了……呵呵。”

他走到镜子前,纸手指着镜面:“这十三张脸皮,分三类。”

“第一类,枉死者的脸皮。怨气重,但效果好——用枉死者的脸皮做引子,换脸的成功率最高。”

“第二类,寿终正寝者的脸皮。怨气轻,但效果差——可能换到一半就失败了。”

“第三类……”他顿了顿,纸眼睛扫过四人,“契者的脸皮。”

温梵森心头一跳:“契者?”

“就是像你们这样的人。”孙师傅咧嘴笑,“签了诡契,进了轮回,但死在这里的人。他们的脸皮……最特别。”

“特别在哪儿?”

“特别在……”孙师傅纸手摸着下巴——虽然纸做的下巴摸起来很怪,“契者的脸皮,有‘记忆’。用了他们的脸皮做引子,你们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比如?”宋祀烬问。

“比如,他们死前最后的记忆。”孙师傅说,“比如,他们犯下的罪业。比如……这个轮回的一些秘密。”

诱惑。

赤裸裸的诱惑。

用契者的脸皮,不仅能完成任务,还能获取信息——关于这个诡契轮回的信息。

但风险呢?

温梵森没问。

她知道风险肯定很大,否则孙师傅不会这么痛快地说出来。

“契者的脸皮有几张?”她问。

“两张。”孙师傅指着镜子左下角,“那儿,一男一女。男的大概三十多岁,女的二十出头。”

温梵森看向他指的位置。

镜子里挤挤挨挨的脸皮中,确实有两张看起来不太一样——虽然都是苍白的脸皮,但那两张的“质感”更……鲜活。像刚从活人脸上剥下来不久,皮肤还保持着弹性,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毛孔。

男的那张脸,五官硬朗,但眉头紧锁,像死前很痛苦。

女的那张,很清秀,但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残留着惊恐。

“他们怎么死的?”江琐予小声问。

“男的,被鬼剥了脸皮。”孙师傅说,“女的……是自己把脸皮撕下来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自己撕脸皮?那得多疼?

温景酌啧了一声:“这地方果然盛产变态。”

“选哪张?”宋祀烬看向温梵森,“你是说媒人,你决定。”

压力全压在温梵森身上。

选枉死者的,安全但信息少。

选寿终正寝的,可能失败。

选契者的,高风险高回报。

她看着镜子里那两张契者的脸皮,脑子里飞快计算。判官之眼还剩两次。也许可以赌一把——选契者的脸皮,获取信息,然后用判官之眼看破风险。

但判官之眼用一次少一次,而且有副作用。

值得吗?

“温小姐。”苏绾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选那张女的吧。”

温梵森转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苏绾垂下眼睛——虽然满脸眼睛垂下的样子很诡异,“我能感觉到……她在哭。她很痛苦,想解脱。如果我们用了她的脸皮,完成了仪式,也许……她就能安息了。”

女人的直觉?还是鬼的共情?

温梵森不知道,但她决定信一次。

“就那张女的。”她说。

孙师傅纸眼睛眨了眨:“确定了?”

“确定。”

“好。”孙师傅走到镜子前,纸手按在镜面上,嘴里念念有词——不是人话,是某种嘶哑的咒语。

镜面开始荡漾,那张清秀的女人的脸皮,慢慢从镜子里浮出来,像浮出水面一样,一点点脱离镜面,最后完全剥离,飘在半空中。

脸皮很薄,近乎透明,能看清底下的血管纹理。它飘到温梵森面前,悬浮着,眼睛的位置空洞洞的,但温梵森总觉得它在“看”自己。

“拿着。”孙师傅说,“小心点,别弄破了。破了就废了。”

温梵森伸手,指尖触到脸皮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尖锐的刺痛窜进大脑。

无数画面碎片炸开——

一个年轻女人在奔跑,身后有东西在追。她在哭,在喊,但发不出声音,她的手在脸上抓挠,指甲深深抠进皮肉。

血,好多血。

然后她狠狠一撕——整张脸皮被撕了下来。

画面戛然而止。

温梵森猛地抽回手,脸色发白。

那张脸皮飘落在地,像一片枯萎的花瓣。

“看到什么了?”宋祀烬问。

温梵森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她……是被吓死的。自己撕了自己的脸皮。”

苏菱趴在地上,轻声说:“可怜人……”

孙师傅捡起脸皮,小心翼翼地捧在纸手里:“行了,引子有了。接下来——你们得帮我准备仪式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温景酌问。

“三样。”孙师傅竖起三根纸手指,“第一,一碗无根水——就是没落地的雨水。第二,七盏长明灯。第三……”

他顿了顿,纸眼睛扫过四人:“……一个活人的心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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