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突然大起来,郝克托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回忆岑宜今天出去的时候有没有穿够衣服。
岑宜最终做出了选择。
“你知道秘密了。”岑宜确认沈信恢复正常之后收回精神力,相比于暴露前的紧张,现在的他反而格外平静,“你要和我一起去见父亲。”
沈信转过座椅,面对着他,用一种可怜而无助的神情对岑宜哀求:“可以不告诉陛下吗,我不会往外说。”
他的背弯下去,似乎被抽走了脊骨。
“不可以。”这是原则问题,岑宜很坚定地摇头。
沈信说:“这种病很难治,因为这个病,我可能不能再继续待在工作岗位上。”他长叹一口气,说起过去的艰辛:“很少有人在我这个年纪就成为督军,为此我几乎全年都不休息,将所有时间都用在工作上,只是因为这个病,我多年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沈氏世代为赫里斯效力,从未懈怠,就当是看在沈氏的面子上,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你装作不知道我的秘密,我也装作不知道你的。这不是很公平吗?”
沈信一番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以一句:“小殿下,可怜可怜我吧。”作结。
岑宜沉默地听着他陈情,眼神中似有动容。
车辆继续平稳前进,没有一丝颠簸,这得以让岑宜好好思考。
大概在几分钟过后,岑宜问沈信:“如果你在工作的时候发病了怎么办?”
“我会在工作前做好措施,保证这种情况不会发生。”
岑宜:“可你今天不就发生了意外。”
“因为今天不是工作时间。”
为了保证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不出错,岑宜向沈信确认:“你要我看在沈氏世代为赫里斯效力的面子上隐瞒这个秘密,对吗?”
沈信更正:“只是希望,而非要求。”
“可效忠赫里斯,不是沈氏应该做的吗?”岑宜望着沈信,一字一句,语调平和地反问,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此刻的神情在无意识地向郝克托靠拢。
他们是赫里斯帝国的公民,佩戴着赫里斯帝国的国徽,为祖国效力,为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而奋斗,难道不是应该的?
不效力于帝国,他们还想为谁效力?
更何况,名誉,财富,地位,权力,沈氏尽收入怀中,他们并非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您说得对,这是沈氏应该做的。”沈信认可岑宜的观点,并抛出一个问题,“如果,因为这件事,陛下要杀掉我和玉书,您会求情吗?”
这句话令岑宜一时陷入沉默,但很快他就得以从困境中脱身:“父亲不会杀掉你们。”这件事和老师没关系。
沈信没有被牵着走,而是再次问出那个问题:“您会求情吗?”
“我……”岑宜停顿一瞬,然后才接上话,“我会。”
“您如何确认陛下不会杀掉我们?”
这次岑宜回答得很快:“你们很有用。”
“您也是因为这个求情吗?”
“不全是。”感情也是一部分原因,如果郝克托真的要处决沈玉书,岑宜做不到视若无睹。
这流浪的时候,他曾见过许多饿死的,病死的,或是其他什么原因活不下去的人。
只有最开始的时候,他会感到格外伤心,后来就不会了。
因为光是生存,就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精力,他根本无法分出太多时间和感情去悲伤。
但在这里,死亡又展现出一种全新的面貌。
他们并没有犯错,而是为了杜绝可能在未来出现的麻烦而预先死亡。
从这个角度来说,岑宜不该出手,在救下沈信性命的那一刻,他也拿起了屠刀。
他应该冷眼旁观沈信挣扎,等他自己好起来,或者就那样死掉。
岑宜无法接受,那对沈信,对他自己,都太残忍了。
自动驾驶系统抵达沈信预先设置好的终点,青年男声回荡在车厢内:“已经到达目的地赫里斯宫殿,驾驶结束。”
是时候了。
岑宜重新戴上帽子和口罩挡冷风,沈信也走下车,跟落后岑宜半步,在斜后方跟着他一起进了宫殿。
听完过程的始末,郝克托因为收到岑宜买回来的花而漾着笑意的面容逐渐平静,他看向沈信,对岑宜说:“你先回去。”
岑宜走到门口,在关门前回了一下头,透过逐渐合拢的狭窄门缝,他看见沈信单膝下跪。
然后,房间里就剩下郝克托和沈信两个人。
郝克托不紧不慢地坐回去,靠着高高的椅背,以一种绝对俯视的姿态看向沈信,阴影拉长,笼罩在沈信头顶。
陛下生气了。
沈信本就低垂的头更低了,陛下可不会像小殿下那样好说话,他的那些小伎俩都要好好藏起来。
“沈督军,生了病,就要好好治。”
沈信闭了闭眼,开门见山地说:“陛下,沈氏愿为岑宜殿下的一把利刃。”
郝克托不咸不淡地反问一句:“是吗?”并没有接沈信的话茬。
沈信很清楚,等岑宜逐渐成长起来,他迟早会像他的父兄一样组建起以自己为中心的新权力体系。
这一次,他窥见了先机,千载难逢的机会,沈信绝不会轻易放弃。
“陛下,沈氏对帝国的忠贞天地可鉴,绝不会做出背弃岑宜殿下的事。”
郝克托挑眉:“所以?”忠诚难道只靠喊口号吗?他可不是三岁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