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卡没有否认，点了一下头。

莱娜沉默了一会儿。她早就猜到了。

“你确定？”莱娜问。

利卡说：“确定。”

莱娜看着他。利卡的表情没有犹豫。他这个人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做决定也慢，但真正定下来的事情，从来不会改。莱娜知道。

“爸妈那边——”她停了一下，“妈估计猜到了。你每次打电话不关门，她路过好几次了。”利卡愣了一下，莱娜继续说，

“爸估计也知道了，但他不会说什么。他只要你高兴。”她低头又吃了一口酸奶，勺子碰着杯壁，声音轻了一点。

“那你呢？”利卡问。

莱娜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做了一个鬼脸：“我相信你的眼光，他肯定是个好人”

利卡没说话，莱娜笑了一下，“行了，我同意。你赶紧把事办了，省得你每天魂不守舍。”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利卡一眼，然后关上了门。

利卡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从自己的钱包拿出那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看着。

12月24日·平安夜

平安夜，利卡主动提出帮妈妈做几道菜。

妈妈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利卡认真做了三道，端上桌的时候，味道不能说和妈妈的一模一样但很接近了。

爸爸尝了尝，说："不错。"

莱娜说："Boah！（牛啊）不错不错！"

妈妈说："进步很大！利卡你真厉害"

利卡点了点头，坐下来，一家人开始吃饭。

因为今年爸爸公司和游轮公司有合作，拿到了很好的观鸟南极线优惠价。

双方长辈决定参加圣诞路线，所以25号和26号他们家第一次可以整天呆在家里不出门。

桌上有利卡做的那几道，也有妈妈做的，热热闹闹摆了一桌。

莱娜话多，说学校的事，说朋友的事，爸爸偶尔接一句，妈妈笑着听。

利卡坐在那里，吃饭，偶尔应一下，和去年一直说队友们成了明显对比。

莱娜从开始吃饭就一直时不时给利卡打眼色，但利卡都埋头不回应。

眼看晚餐快结束了，莱娜停下来，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利卡，做了个鬼脸，眼神是"你说啊"。

利卡没有理她，继续吃饭。

莱娜又捅了他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一点，妈妈注意到了，看了莱娜一眼，莱娜立刻坐正，低头夹菜，一本正经，但疯狂向利卡发眼刀。

利卡放下叉子，看着桌上的人，说："爸，妈，我有件事要说。"

爸爸和妈妈都抬起头看着他。

莱娜手里的叉子停在那里，眼睛亮亮地看着利卡。

"我有喜欢的人了。"利卡说，"决定和他共度一生的那种。"

那个"他"字，他就这样说出来了。

他们都听到了。

餐桌上沉默了几秒。

她笑了着看利卡：“你打电话问我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爸爸在旁边也笑着应道：“你妈说，能让儿子专门开车去送饭，学做饭的，肯定不是普通朋友。”

利卡没说话，耳朵红了。

妈妈看着他，语气平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叫什么？”

利卡说：“托尼·克罗斯。”

爸爸和妈妈对视了一眼。妈妈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没有惊讶，只是把桌上的菜往利卡那边推了推，说：“吃饭，菜凉了。”

爸爸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你决定了就好。”

莱娜憋了一会儿，终于没憋住，低头肩膀在抖。

桌上的菜还热着，窗外有隐约的圣诞音乐。

一切就如同往常，就好像利卡说出的名字不是他去年圣诞一切在说的队友。

12月29日·打包

二十九号晚上，妈妈把半成品都备好了——处理好的食材，腌好的肉，调好的酱，装进袋子，让利卡带去慕尼黑自己加热煮。

她嘴上说“你学了这么久，自己来”，但每样东西都处理得很仔细，连步骤都用纸条写好压在袋子里。

利卡在旁边看着，说够了，妈妈没理他。

夜里，妈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利卡做的那几道菜，越想越不放心。

利卡是学了，但第一次上门，万一搞砸了，让人家吃了一口就放下叉子，那怎么行。

爸爸感觉到她没睡，在黑暗里问：“怎么了。”

“利卡那手艺，万一搞砸了怎么办。人家第一次吃——”

“他又不是去参加厨艺比赛。”

妈妈翻了个身，“你懂什么。”

爸爸没有再说话。

妈妈盯着天花板，又想了一会儿，最后下定决心——明天一早起来，把该做的都做好，热乎乎的装好让利卡带过去。

想定了，她才闭上眼睛，睡了。

12月30日·出发

天还没大亮，厨房的灯就亮了。

利卡起来下楼的时候已经闻到香气，走到厨房门口——妈妈已经在忙了，围裙系着，锅里炖着东西，案板上还有没处理完的食材。

"妈，昨天不是都备好了——"

"那是半成品。"妈妈头也不抬，"这是热的。到了慕尼黑还温着，不一样。"

利卡听到后进去帮她打下手。

爸爸也很早起来了，先去仓库翻了很久，找出来一个旧保温袋，上面有点灰，拿了块布仔细擦干净，拿出来放在桌上。

妈妈看了一眼，很自然地接过去，开始往里装东西。

妈妈一边装一边念叨："这个炖牛肉，他热一下就能吃。这个是土豆泥，配着正好。还有这个汤，路上别洒了......"

爸爸转头问："早饭——"

妈妈头也不抬："自己做，冰箱里有面包。"

利卡在旁边看着："妈，够了，太多了。"

妈妈: "什么太多了？人家受伤了，一个人在家，能有人给做饭？你带过去，他至少能吃几顿好的。"

爸爸看了一眼厨房，妈妈和利卡把地方占满了，找了面包放进面包机烤了，切了两片，一片推给出来拿东西的利卡，一片自己靠着餐桌啃。

利卡接过那片面包，一边啃一边继续帮妈妈。

爸爸： "你妈从昨晚就开始担心。让她做吧，不然今晚我睡不了。"

爸爸啃面包到一半，余光扫到仓库方向，放下面包，又进去翻了一圈，出来手里抱着一堆零食，往旧保温袋里塞——也不知道克罗斯喜欢什么，就是翻到什么拿什么。

这时候莱娜睡眼惺忪地下楼，看到爸爸把零食往袋子里塞，立刻不干了："爸，那是我的——"

然后她反应过来，看了一眼那两个保温箱，看了一眼利卡，明白过来是带去给克罗斯的。

就在这时，厨房听到声音的妈妈眼神一锋利，扫了一眼那堆零食，认出来了，把其中几样热量太高的拿出来放到一边。

莱娜看着被拿出来的那几样，欲言又止。

爸爸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几包新找出来地零食，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被拿出来的零食，问莱娜："藏了多久了？"

莱娜："爸——"

爸爸："你妈上个月刚夸你。"

莱娜："……"

妈妈把剩下的零食往袋子里放，头也没抬："早就知道了，等你自己说。"

莱娜站在那里，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彻底闭嘴了。

利卡站在旁边，全程看着这一幕，忍住了没有笑。

莱娜最后朝他挤了挤眼睛，小声说："剩下的也够了，克罗斯肯定喜欢。啊！等等！"

她转身跑上楼，一会儿又下来，手里抱着几样她自己另外藏着的零食，认认真真往袋子里塞："这个也带上，这个我可喜欢了！这个甜的运动员不能多吃但少吃没事——"

妈妈眼神又是一锋利。

莱娜把手里最后一样放进去，迅速把袋子拉上，拍了拍，满意地点头，若无其事地退后一步。

爸爸低着头，假装在整理保温。

妈妈又塞了一盒自制的小饼干进去，这才盖上保温袋。

装好了，两个包——一个是昨天备好的半成品保温箱，一个是今早新做的热乎乎的旧保温袋，还有莱娜塞进去的那些零食。

爸爸把两个包搬进车里的后备箱，拍了拍手，站在院子里，看着利卡。

"去吧。"爸爸说，两个字。

停了一下，他又说："告诉他，欢迎来家里吃饭。"

爸爸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屋了。

妈妈站在旁边，给了利卡一个拥抱后也跟着进去了。

莱娜站在院子里，看着利卡："加油。"

利卡点了点头，上车，发动，开出院子，上了街道。

后视镜里，爸爸和妈妈站在窗户旁，莱娜在旁边，三个人的身影慢慢缩小，消失在路口。

12月30日·路上

高速上，车不多，冬天的田野里还有残雪。

利卡开着车，后备箱里是两个保温包和一背包换洗的衣服，副驾驶空着。

三小时后，慕尼黑。

他把车停在那家花店附近——第一次买花的那家，很小的那种，门口摆着几桶花。

他推门进去，老板娘正在给花桶换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你上次来买过。"

利卡："是的，您记忆真好。"

老板娘指了指那桶蓝色的花："还是这个？"

利卡在店里走了一圈，没有直接去那桶蓝色的花那里，走到靠里的位置，停下来。

一桶白色的小花——满天星，混着几朵黄色小雏菊，和他平时带去的那种大束蓝色完全不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觉得对，就是这个。

"这个，帮我包一束。"

老板娘拿起来，挑了挑，开始包，问："买给谁的？"

利卡想了想，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就是等她包。

"小一点，不要太大。"

老板娘点头，包得很小，淡蓝色的包装纸，扎着一个简单的蝴蝶结。

她把花递给他，利卡接过来。

老板娘随口说了一句："满天星，思念的花。默默的爱。"

利卡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老板娘，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束花。

然后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带着点害羞，带着点幸福，低着头，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件事。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了。

利卡付了钱，带着那个笑，出去了。

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下，冬天的风吹过来，把那些白色的小花吹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深吸了口气，往停车场走。

那束满天星放在副驾驶，利卡发动车子，重新上了高速，往克罗斯的公寓开。

等红灯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花，白色，细碎，淡蓝色的包装纸，在冬日的光里很安静。

然后收回视线，继续行驶。

12月30日·楼下

到了慕尼黑，利卡把车停在克罗斯公寓楼下，下车前把花束拿起来看了看——还好，包着纸，没冻着。

保温袋里的食物还热着。

利卡站在公寓门口，哈出的气变成白雾。手里拿着那束小小的雏菊和满天星，在冬夜的灯光下，显得很温柔，然后按了门铃。

没有人应。

他想了想，没有打克罗斯的电话，也没有发消息。

就这样靠着楼门口旁边的墙站着，托着那束满天星，就这么站在门口等。

慕尼黑十二月底，零下七度，在下雪，细绵的雪，打在他的棉帽上，打在那束白色的小花上，打在他的外套上。

他就这么站着，没有躲，没有动。

偶尔有人进出楼门，看了他一眼，他抬起头，不是克罗斯，低下头继续等。

雪落在棉帽上，薄薄的一层，他脸被冻红了，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在冷空气里消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束满天星，雪落在那些白色的小花上，花没有蔫，就是静静地被他捧着，在雪里。

他偶尔想起老板娘说的那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又笑了。

就这么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12月30日·克罗斯回来

一辆出租车停在楼下。克罗斯从车里出来，走路有点慢——右腿明显还是不太敢用。

他低着头往楼门口方向走。

走近了，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人靠着墙站在门口——很高，棉帽上有薄薄的雪，脸冻红了，托着一束白色的小花，就那么站着，站了不知道多久，就这么看着他。

克罗斯脚步停了一下。

利卡站在那里等他走过来。

克罗斯拄着拐杖往前走，一步，又一步，走到利卡面前，停下来看着他，看着他棉帽上的雪，看着他冻红的脸，看着那束白色的细碎的小花。

他一只手握着拐杖，另一只手臂环上去，把利卡抱住，把脸埋进他的肩窝，身体微微在抖。

利卡感觉到他在抖，感觉到他把脸埋得很深，他把手臂环紧了，把那束花举在克罗斯身后，没有放下，两人就这样相拥楼门口，雪还在下，打在他们身上。

克罗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是肩膀微微在动，脸埋在那里没有抬起来。

利卡也没有说话，就这样抱着他。

慕尼黑的下午，路上没有人，工作日，还没到下班时间，就是他们两个，门口，雪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克罗斯松开，退了一步，低着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看着利卡。

眼睛还是红的，比刚才更红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就是看着利卡。

他盯着那束花:"这是......"

利卡有点不好意思："路过花店买的。雏菊和满天星。我妈说......"顿了顿"算了，没什么"

利卡把那束满天星递给他："拿着。"

克罗斯接过花，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捧着，没有说话"......"

利卡: "你不喜欢？"

克罗斯抬起头，眼睛很亮: "喜欢。"

克罗斯侧身刷了门卡，门开了。

12月30日·电梯里

两人进了电梯，利卡提着两个包，克罗斯拿着那束花，两人挨着站，电梯慢慢往上。

克罗斯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开口，声音还有点哑："等了多久？"

利卡："一个多小时吧。"

克罗斯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不进来？外面多冷"

利卡想了想，说："想让你第一眼就看到我。"

电梯里安静了两秒。

克罗斯低下头，看着那束花没有说话，

眼眶更红了，耳根也红了，什么东西在涌着，但他只是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很轻地说了一句："。。。傻子"

利卡温柔地看着他没有反驳。

克罗斯看着他: "下次别在外面等。给我发消息，我去找你。"

利卡笑:"你腿那样怎么找我？"

"......"

电梯门打开，两人出去，走向公寓门口。

进了门，利卡把两个包放在餐桌上，外套挂好。

克罗斯还捧着那束花，站在门口没有放下。

利卡回头看了他一眼，去厨房把保温箱里的东西取出来热了，叫他来吃饭。

克罗斯把花放在茶几上，靠窗的位置，找了个瓶子装上水，把花插进去，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才走过来坐下。

两人吃饭，克罗斯吃了一口炖肉说："好吃。"

"我妈做的。"利卡说，"她说你受伤了，一个人在家肯定吃不好。"

克罗斯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打包盒，说："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谢。"利卡说，"下次跟我回去吃饭。"

克罗斯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跟你回去？"

"怎么，不敢？"

克罗斯移开目光："……不是。"

他低头继续吃，但把那份炖肉吃完了，一口没剩，还有土豆泥，汤，小饼干，吃得比平时多，比利卡预想的多。

克罗斯: "好吃。"

利卡: "我妈手艺确实好。"

克罗斯:"比你做的好。"

利卡笑道"废话。我妈做了几十年。"

克罗斯: "你什么时候回去？"

利卡: " 1月5号。"

克罗愣了一下:"几天？"

利卡: "嗯。陪你跨年。"

克罗斯低头吃饭:"......"

利卡: "怎么？不欢迎？"

克罗斯没抬头:"欢迎。"

吃完，利卡收拾碗筷，克罗斯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束满天星。

12月30日·沙发上

收拾完，利卡在沙发上坐下，两人靠着，电视开着。

那束雏菊和满天星被克罗斯插在花瓶里，放在茶几上。

克罗斯看了一会儿那束花，忽然说："你怎么想到买这个？"

"路过花店，觉得好看。"

克罗斯: "不是。"

利卡: "什么？"

克罗斯看了他一眼："说实话。"

利卡沉默了两秒，说："觉得玫瑰太隆重，康乃馨太普通。雏菊和满天星，小小的，淡淡的，适合你。"

克罗斯愣了一下："适合我？"

"嗯。"

克罗斯移开目光。

利卡: "怎么？"

克罗斯: "没什么。"

他把茶几上那个花瓶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12月30日·夜里

夜深了，两人躺着，黑暗里很安静。

灯关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床头柜上，放着那束雏菊和满天星——他把花拿进来了。

利卡看到花: "你怎么把花放床头了？"

克罗斯: "好看。"

利卡: "......"

利卡: "这几天还疼吗？"

克罗斯沉默了几秒: "就那一下，疼。"

"现在呢？"

"好多了。"

"真的？"

"真的。"他停了一下，"你来了，就好了。"

利卡愣了一下: "......"

"睡吧。"

"好。"

窗外慕尼黑的夜，雪还在下，很安静。

他闭上眼睛，心里很踏实。

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