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4日·深夜
利卡走后的那天晚上,克罗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那束新换的花在暗光里只剩一团模糊的蓝色轮廓。
电视没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细碎声响。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出一道橙色的光,又从橙色变成灰白。
雪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被支架固定的右腿。
裤管卷到膝盖,支架的魔术贴压着皮肤,边缘那一圈因为久压已经泛红发痒。
他弯下腰把支架的搭扣松开了一点。
魔术贴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慢慢蹭到阳台门口,拉开玻璃门。
冷风灌进来。
阳台的栏杆上积了一层薄雪。
伸手抹掉一块,金属栏杆冰得他指尖发麻。
窗台上,那几双白鞋还并排晾着,鞋面朝外,朝同一个方向。
克罗斯伸手碰了碰最靠近自己的那只。
鞋面还是湿的,指尖触到那点凉意,利卡蹲在洗手间里刷鞋的画面忽然涌上来——他低着头,手上全是泡沫,鞋底缝隙里的草屑用刷子柄的尖角一点一点挑出来,那么耐心,好像不是在刷鞋,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远处慕尼黑的夜色铺展开去,那些灯光他知道安联球场在哪个方向,知道那条从训练基地回公寓的路,知道利卡开车过来会从哪个匝道下来。
但此刻那些路灯都不为他亮着。
风越来越大,他把阳台门关上了。
从阳台门回客厅,路过厨房,灶台擦过了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利卡走之前收拾得很干净。
克罗斯把手收回来,手指攥住裤腿的布料。
他回沙发坐下。
腿搁在茶几边缘,肿胀的感觉从脚踝蔓延到小腿。
他想起利卡喂他吃东西的时候,勺子递到嘴边等他张嘴。
他想起利卡蹲在地上刷鞋的时候,明明那么高的个子,把自己折成那样。
他想起利卡深夜离开时在电梯门关上之前跑回来亲他的那一下,很快,像怕他躲。
克罗斯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一下过去了。
他起身,拐杖没拿进卧室,把自己摔进床里。
利卡睡过的那一侧枕头上的气味还没散。
他把脸埋进去,那只手从枕头底下伸过去,床单上彷佛还有一点点体温的余热。
他把那只手攥成拳头,攥了很久才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有人蹲在他面前刷鞋,背影很高,手很大,刷得很慢。
他站在梦里的门口,看着那个人,想叫他,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一直没回头,鞋一双一双洗干净,并排放在窗台上。
然后他醒了。
凌晨四点,窗帘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公寓里很安静。
他闭上眼睛,把脸重新埋进那个枕头。
利卡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他还能闻到一点点。
他靠着那一点,再次睡过去。
12月15日·清晨
天亮的时候,克罗斯是被自己那条右腿叫醒的。
他整夜曲着膝盖,伤腿的姿势不太对,脚踝僵住了。他慢慢伸直,疼得皱眉,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坐起来。
拐杖没带进来,在客厅。
他慢慢蹭过去,扶着门框停下来。
那几双白鞋还在,鞋面已经干了。
他拿了拐杖,去浴室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着,眼睛下面有青影,脸色不好。
他看了几秒,低头挤牙膏。
牙刷碰到牙齿的时候,他忽然想——利卡昨晚走的时候,在高速上一个人开着车,他开了六个小时,他会孤独吗。
克罗斯漱了口,把牙刷放回去,撑着拐杖走出浴室。
茶几上那束蓝色的花在晨光里看着比昨晚更鲜一点。
他走过去,在沙发坐下来,盯着那束花看。
克罗斯把花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些蓝色的花瓣。
花瓣边缘有一点皱,是昨天从花店带回来的时候压到的。
他伸手把皱的那片轻轻展平,动作很轻,像利卡的手指碰过他颧骨时的力度。
他没有把花放回去,就让它搁在膝盖上。
拐杖靠在沙发扶手边,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终于亮了。
雪停了。
12月16日·晚上
电话响了一声,克罗斯接了。
利卡在那边顿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快。”
“在等你。”克罗斯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利卡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很轻的笑,克罗斯听出来了。
“今天训练怎么样?”克罗斯问。
“还行。海因克斯让我们上午练完就散了。许尔勒请客吃饭,我没去。”
“为什么没去?”
利卡那边停了一下,然后说:“不想去。”
克罗斯没追问。他靠在沙发上,手机贴着耳朵,听到利卡那边有人走路的声音、关门的声音——利卡进房间了。
“你吃饭了吗?”利卡问。
“吃了。”
“吃什么了?”
克罗斯看了一眼厨房。灶台干净,冰箱里有昨天穆勒带的炖菜,他热了半盒。
“炖菜。”
“穆勒那个?”
“嗯。”
“好吃吗?”
“还行。”
利卡沉默了一下。克罗斯听到他在那边坐下来,椅子响了一声。
“你在干嘛?”利卡问。
“坐着。”
“看电视?”
“没开。”
“那你在干嘛。”
克罗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裤管卷着,支架绑着,脚踝还是肿的。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碰了碰支架的边缘。
“在想事情。”他说。
“想什么?”
克罗斯张了张嘴,停了一下。
“在想你什么时候到。”他说。
利卡那边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话说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安静。
克罗斯握着手机,也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句。也许是客厅太安静了,也许是那束蓝色的花在灯光下让他想起利卡站在门口的样子。
“我不知道。”利卡终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好。”克罗斯说。
然后利卡开始说别的事——今天训练的事,基斯林的头球,许尔勒洒的咖啡,卡斯特罗的新鞋被踩了一脚。克罗斯听着,偶尔“嗯”一声。
12月17日·上午
理疗回来的路上,克罗斯接到妈妈的电话。
是他妈妈的号码。
“托尼,我和你爸爸,还有菲利克斯,下午到慕尼黑。”
克罗斯停了一下:“怎么不提前说?”
“说了你肯定说不用来。”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我们到了给你打电话。你腿那样,别来接。”
“你腿那样怎么接?”妈妈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发地址。”
电话挂了。
克罗斯看着手机屏幕,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挪进楼门。
他回到公寓,换了衣服,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那束蓝色的花在午后的光里很安静。他看着那束花,忽然想起一件事——妈妈看到会问的。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花收起来。
他不想收。
而且他不想藏。
12月17日·下午
门铃响的时候,克罗斯撑着拐杖去开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妈妈走在最前面,看到他的第一眼,目光就落在那条右腿上。
她没有说什么,走进来,放下包,转过身看着他。
“瘦了。”
“没有。”
“瘦了。”妈妈又说了一遍。
爸爸跟在后面,提着两个袋子,进来看了克罗斯一眼,点了一下头,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菲利克斯最后一个进来,关上门,把整间公寓扫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茶几上停了一下。
那束蓝色的花。
然后他移开了,什么都没说。
“坐吧。”克罗斯撑着拐杖慢慢往回走。妈妈跟在他旁边,目光一直在他腿上。他在沙发上坐下,把右腿搁在茶几上,妈妈的眉头皱了一下。
“疼吗?”她问。
“不疼了。”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爸爸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自家做的香肠,罐头的酸菜,一盒饼干,一袋苹果。
“康复师说几周?”爸爸问。
“六七周。”
爸爸点了一下头,把苹果放进冰箱。
菲利克斯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在克罗斯对面。他拿起那束花旁边的遥控器,又放下了。他没有问花的事,但克罗斯注意到他看了一眼花瓶里的水——水还清,刚换过的。
“这花不错。”妈妈顺着菲利克斯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束花,“经纪人安排的?”
克罗斯顿了一下。
“嗯。”他说。
妈妈点了一下头,没有多想,站起来去厨房了。
菲利克斯低着头在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但屏幕一直停在同一个页面。
12月17日·晚上
一家人吃饭。
妈妈从厨房端出来三道菜,用的是冰箱里的食材和她自己带来的。克罗斯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菜,忽然想起上次有人在这间公寓里做饭,是利卡。
他没有说这个。
菲利克斯坐在他对面,吃得不多。他时不时抬起头看克罗斯一眼——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右腿,看他放下叉子的时候手指有没有抖。
“菲利克斯。”妈妈说。
“嗯?”
“吃饭。”
菲利克斯低下头,吃了几口,又抬起头。
“圣诞你真不回了?”他问。
“不回。”克罗斯说,“理疗不能断。”
菲利克斯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克罗斯的右腿,最后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束蓝色的花。
“那你自己一个人?”菲利克斯问。
妈妈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
“一个人。”克罗斯说。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
“也好。”爸爸说,“养伤要紧。格赖夫斯瓦尔德那边也没什么条件做理疗。”
妈妈没有说话。她夹了一块肉放在克罗斯碗里,动作很轻,像怕把碗碰响了。
菲利克斯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再问。
吃完饭,克罗斯撑着拐杖去沙发上坐着。妈妈在厨房收拾,爸爸在旁边帮忙。菲利克斯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托尼。”菲利克斯说。
“嗯。”
“那花谁送的?”
克罗斯侧过头看着他。菲利克斯的表情很认真。
“朋友。”克罗斯说。
“什么朋友?”
克罗斯沉默了两秒。
“你不认识。”他说。
菲利克斯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叶子有点黄了。”他说,“过两天该换新的了。”
克罗斯点了一下头。
12月18日·上午
妈妈坚持要跟去理疗中心。
克罗斯没有拒绝。他撑着拐杖走在前面,妈妈跟在旁边,没有扶他,但一直在他右手边——那条伤腿的这边。
理疗中心,妈妈在候诊区坐着。
治疗室的门没有关严。妈妈从门缝里看到克罗斯躺在治疗床上,理疗师握着他的小腿慢慢屈膝。克罗斯的眉毛皱了一下,手抓住了床沿。
妈妈把目光移开了。
四十分钟后,克罗斯撑着拐杖出来。妈妈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脸比进去的时候白了一点。
“走吧。”妈妈说,走在前面帮他开了门。
路上,克罗斯走在前面。妈妈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右腿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不是停顿,是不敢用力。
“托尼。”妈妈说。
克罗斯停下来,回过头。
“上次你腿伤了,”妈妈顿了一下,“有人给你送过饭。”
克罗斯看着她。
“你爸爸说的。”妈妈说,“你一个人在这边,有人照顾也好。”
她没有问是谁。
克罗斯沉默了一秒。
“嗯。”他说。
妈妈点了一下头,没有问是谁,继续往前走。
克罗斯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跟上去。
12月18日·晚上
菲利克斯在客厅看电视。克罗斯坐在沙发上,右腿搁在茶几上。
妈妈和爸爸在厨房小声说话。克罗斯听不清内容,只听到妈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语气不是生气,是那种操心的语气。
菲利克斯换了一个台,又换了一个,最后停在某个纪录片上。
“托尼。”他说,声音不大。
“嗯。”
“你一个人过年,”菲利克斯看着电视,没有看他,“真没事?”
“没事。”
菲利克斯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给你寄点吃的。”他说,“妈做的。你这边热一下就能吃。”
克罗斯看着他。
菲利克斯还是没看他,盯着电视。
“好。”克罗斯说。
菲利克斯点了一下头,继续看电视。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开始在备忘录里打字——克罗斯余光扫到了,他在列清单,写得很长。
克罗斯没有说谢谢。
他把目光移回电视上,但嘴角一直没有放下来。
12月19日·早上
妈妈要走了。
她在克罗斯的公寓里忙了两天——擦了所有能擦的地方,把冰箱重新整理了一遍,甚至把窗帘拆下来洗了。
走之前,她站在门口,看着克罗斯。
“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