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4日·回程
利卡开上高速,把手机连上车载,拨了过去。
克罗斯接得很快。
"到哪里了?"
"刚上高速。"
"嗯。"
两人就这么开着,电话开着,没有说话,一个在高速上,一个在慕尼黑的公寓里。利卡开着车,克罗斯在那边,偶尔有点动静,偶尔是安静,就是各自在各自的地方。
"路上小心。"克罗斯说,然后挂了。
利卡看了一眼屏幕,收回视线,踩油门,往前开。
12月14日-19日·每晚
回到勒沃库森,利卡照常训练。
冬歇前最后几天,海因克斯放松了强度,上午训练,下午自由。许尔勒在嚷嚷圣诞去哪里,基斯林说要回家,卡斯特罗说已经订好了机票,曼努埃尔靠在柜子上,没有说什么。
利卡换好衣服,回公寓,吃饭,然后拿起手机。
晚上大概固定那个时间,他拨过去,克罗斯接——接得很快,快到利卡有时候还没准备好说什么,那边就已经"嗯"了一声。
利卡就开始说话。
说训练,说队里的事,说食堂今天做了什么,说许尔勒又惹了什么笑话。克罗斯在那边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偶尔说几句拜仁那边的事——今天理疗做了什么,康复师说进展不错,腿踩地的感觉比之前好了一点。
说的内容不多,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
某天晚上,克罗斯接得比平时快,利卡刚拨出去,那边就接了。
利卡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就开始说话
12月15日·晚上
那晚利卡加练完回来,吃了饭,躺在床上,给克罗斯打了电话。
两人说话,说着说着,利卡的声音越来越慢,回答开始变短,从一句话变成半句,从半句变成一个字,然后变成"嗯",然后那个"嗯"也拖长了,带着将睡未睡的尾音。
克罗斯在那边说了一句什么,没有回应。
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那边传来很匀的呼吸声,利卡睡着了。
克罗斯没有挂电话。
他就这么拿着手机,听着那边的呼吸声,慕尼黑的夜很安静,窗外偶尔有风,公寓里灯还开着,茶几上那束蓝色的花在灯光下很安静地放着。
他靠在枕头上,听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利卡醒来,手机屏幕暗着,但电话还没断。
他盯着那个屏幕看了一秒,然后那边传来动静——克罗斯也醒了。
利卡:"训练了。"
克罗斯:"嗯。"
挂了。
就这样,没有提昨晚的事。
但后来,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那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
12月16日·穆勒
那天克罗斯理疗结束,走出理疗中心,穆勒开着车等在外面。
后座放着个袋子,见到克罗斯拄着拐杖出来,下来上前帮他拉开车门,嘴里说:"怎么不早说,我早就来了。"
克罗斯:"不用来。"
穆勒:"我都来了。"
他把克罗斯送回公寓,袋子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是吃的——几样克罗斯平时喜欢的,还有一罐据穆勒说"对骨头好"的东西,包装上写着一堆菜名。
克罗斯在对面坐下。
穆勒转开视线,说:"腿怎么样?"
"好转了。"
"康复师说几周?"
"看情况,快的话六七周。"
穆勒"哦"了一声,拿起那袋食物研究了一下包装,说:"这个对骨头真的好,我查过。"
克罗斯看了他一眼:"你查过?"
"我认真的。"穆勒一本正经,"骨应力反应需要补钙,这个——"
"行了。"克罗斯说。
穆勒把那罐东西放下,笑了笑,靠进沙发,说:"圣诞回格赖夫斯瓦尔德吗?"
"不回。留这里理疗。"
穆勒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茶几上的花,那束蓝色的,开得很好,显然是新换不久的。
坐了一会儿,穆勒站起来,拍了拍克罗斯的肩:"好好养,别着急。"
克罗斯:"嗯。"
穆勒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一眼,说:"你这里比我想象的整洁。"
克罗斯抬起头,看了穆勒一眼,然后视线落在茶几上,落在那束花上,停了一下。
穆勒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束蓝色的花,嘴角动了一下,走了。
克罗斯坐在沙发上,看着关上的门,过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
12月19日·冬歇前最后一场
主场对弗莱堡,2-2平。
赛后更衣室里,许尔勒嚷嚷着圣诞去哪里吃饭,基斯林说回家,卡斯特罗说已经订好了票,曼努埃尔换衣服。
利卡冲了澡,换好衣服,坐在椅子上。
给克罗斯发了一条:"最后一场打完了。"
克罗斯回得很快:"几比几?"
"2-2。"
过了一会儿,利卡拿起包准备走,手机震了一下,是克罗斯发来的一条:"今晚还有训练?"
利卡:"刚打完。"
利卡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走出更衣室。
到了停车场,他坐进车里,拨过去,克罗斯接得很快,一声都没响就接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是开着。
12月20日
第二天早上,利卡把行李装进车里,坐在驾驶座上,拿起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妈妈接的:"出发了?"
"今晚不回来了,在外面有点事。"
妈妈停了一下,说:"知道了。"
语气很平,但利卡听出来那里面有什么——不是担心,是那种暗自高兴。
然后他听到那边莱娜的声音,大声说:"是去慕尼——"
妈妈把她拦住了,电话那边传来压低的声音,妈妈重新拿起电话:"几号回来?"
"二十一二号左右。"
"行,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挂了电话。
那边,妈妈把手机放下,脸上的笑意压抑不住,去厨房了。
爸爸在旁边,没有抬头,说了一句:"多备点东西,等他回来带走。"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瞪了他一眼。
莱娜站在旁边,看了爸爸一眼,又看了厨房方向,嘴角压不住,跟着进去帮妈妈。
12月20日·买花
利卡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上了高速,往南。
经过老家那个出口,路牌从视野里掠过,他余光看到了,减速了一下,没有打转向灯,继续往前开。
三小时后,慕尼黑。
他把车停在那家花店附近——就是第一次买花的那家,很小的那种,门口摆着几桶花。
他推门进去,老板娘正在给花桶换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你上次来买过。"
利卡:"是的,您记性真好。"
老板娘指了指那桶蓝色的花:"还是那种花吗?"
"是的。"
老板娘开始包花,手上忙着,随口问了一句:"买给女朋友的?"
利卡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就是等她包好,付了钱,拿着花走出去。
12月20日·公寓
利卡按了门铃。
沉默了一会儿,克罗斯的声音:"谁?"
"我。"
那边沉默的时间比平时短,开门键几乎立刻就响了。
电梯上去,门开了,克罗斯站在门口,看到利卡,看到他手里那束花,眼睛睁大了一下——不是那种愣一下就过去的愣,是真的惊喜。
克罗斯先动的,拄着拐杖往前一步,把他抱住,把脸埋进他肩窝,没有说话,就是抱着。
利卡愣了一秒,手臂环上去,回抱了,那束花举在他身后,没有放下。
就那么抱了一会儿。
克罗斯松开,退回去,侧身让他进来,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进来。"
利卡进门,把花递给他,外套挂好,在沙发上坐下来。
克罗斯拿着花,站了一会儿,去厨房找了瓶子装上水,把花插进去,放回茶几靠窗的位置。
两人就这么坐着,窗外慕尼黑的冬天,远处的灯光透过窗帘漏进来一点。
12月20日·圣诞集市
傍晚,吃完饭,利卡站在窗口,看了一眼外面——慕尼黑的街道,彩灯挂在两侧,橙色的光把街道照得很暖。
"圣诞集市还开着。"他说,"去看看?"
克罗斯坐在沙发上,看了他一眼:"我腿——"
"走得慢就慢。"利卡说,"快关门了,最后几天。"
克罗斯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拿了外套。
玛利亚广场的圣诞集市,这时候人比高峰期少了很多,但摊位还开着——热葡萄酒,烤杏仁,木头装饰品,彩灯把整个广场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有肉桂和烤坚果的香气。
克罗斯拄着拐杖,走得慢,利卡在旁边跟着他的速度,两人就这么在集市里慢慢走。
烤杏仁的香气从旁边飘过来,克罗斯脚步慢了一下,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停,继续走。
利卡看了他一眼,走过去买了一小袋,追上来塞给他。
克罗斯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打开拿了一颗吃了后把包装直接塞进利卡的外套袋子里,继续走。
走到一个木头装饰品的摊位前,克罗斯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摊位上摆着各种小东西,圣诞树挂件,木头小人,彩色的星星。他站在那里,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利卡回头,在那个摊位前停下来,看了看克罗斯刚才看的那几样,挑了一个,付了钱,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热葡萄酒的摊子前,利卡买了两杯,递给克罗斯一杯,克罗斯接过来,两人站在那里,手里捧着热的,看着广场上的彩灯。
很冷,但不想走。
克罗斯喝了一口,低头看着杯子,说:"谢谢,我很开心。"
两人就这么站着,手里捧着热葡萄酒,广场上的彩灯很亮,空气里有肉桂和烤坚果的香气,慕尼黑圣诞集市的最后几天,人不多,很安静。
克罗斯公寓的电视柜上悄悄的出现了一个木头装饰。
后来利卡走了以后,克罗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电视没开,茶几上那束蓝色的花在暗光里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
他坐了一会儿,撑着拐杖站起来到电视柜前。
那个木头装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那里的,一个小房子形状的挂件,红色的墙,白色的屋顶,底座上刻着“München”。
他拿起来看了看。
很小,刚好握在手心里。
手工做的木头小屋被修得很光滑,彩漆涂得不太均匀。
他看了一会儿,翻过来,底座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很小,灯光暗,他凑近才看清——“第一个一起逛的圣诞集市”。
克罗斯握着那个小木头挂件,在电视柜前站了很久。
他把它放回电视柜上,摆在那个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撑着拐杖回沙发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过去把小房子转了一个角度,让屋顶的小门朝着沙发的方向。
这样他坐在沙发上,侧过头就能看到。
从那天起,那个小房子再也没有收起来过。
12月20日-21日·两天
那两天,利卡陪着他。
早上做早饭,送他去理疗,陪他康复,回来,下午两人坐着,克罗斯看书或者看比赛录像,利卡在温书,有时候说话,有时候就这样静静的陪着对方。
克罗斯状态比上次好了很多
12月21日·超市
第二天早上理疗完回来,利卡说去超市,让克罗斯跟着可以坐轮椅车。
克罗斯看了他一眼:"我不——"
"听话。"利卡说,"有轮椅车,坐着逛。"
克罗斯:"Nein!(不!)。"
"我推着你。"
克罗斯沉默了两秒,没有再说什么。
超市门口有那种供腿脚不便的人用的小轮椅推车,利卡去取了一辆过来,推到克罗斯面前,等着。
克罗斯站在那里,看了一眼那辆推车,表情是很是嫌弃,但还是低头,慢慢坐了进去,把拐杖横放在前面。
利卡推着他往超市里走。
超市里有人多看了他们一眼,克罗斯目视前方,表情很平静,耳根却一直红着。
利卡推着他,把需要的东西一件件放进购物篮,偶尔问一句"这个要不要",克罗斯说要或者不要。
走到某个货架旁边,克罗斯余光扫到一样东西,趁利卡在对比两个包装伸手拿了后悄悄放进购物篮,动作很快,以为利卡没看到。
利卡放下手中的商品低头扫了一眼,把那样东西拿出来,放回货架上:"康复期不能吃这个。"
克罗斯看着他。
利卡把购物篮往前推了推,说:"等你好了,我们再来买。"
克罗斯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继续目视前方。
走到某个转角,利卡推得稍微快了一点,克罗斯下意识抓住了推车边缘,利卡注意到了慢下来。
就这一个动作,两人都没有提。
出了超市,利卡把车还了,扶克罗斯站起来,把拐杖递给他。两个人往回走,克罗斯拄着拐杖走在前面,利卡拎着袋子跟在旁边,两人回程的路上一直在吐槽年年不变的新年秀。
克罗斯进了门,在沙发上坐下,过了一会儿,说:"以后不用那个。"
利卡把东西放进冰箱,没有回答。
克罗斯:"利卡!听到了吗?"
"听到了!"利卡说,"等你腿好了就不用了。"
克罗斯开始播放利卡讨厌的狗血剧。
12月21日·离开
晚上,两人吃完饭,利卡确认克罗斯洗漱完,确认他没有问题——拐杖在旁边,手机充着电,水倒好了,明天理疗的时间也设置好了——才拿起包,换鞋准备出发。
克罗斯送到门口。
利卡换好鞋,站起来,抱着他亲了他好一会,直到克罗斯挣扎才放开被亲到红的脖子,把拐杖递到他手里,确认他站稳了才走,临走前又偷袭快速亲了一口脸红到比喝酒还红的克罗斯。
12月21日·回老家
利卡从克罗斯的公寓出发开车回老家,三小时,到的时候已经凌晨。
家里的灯都关了,他摸黑开了门,把鞋换了,轻手轻脚地上楼,进房间后挣扎着换了套睡衣就躺下趴着了。
手边的手机震了一下——克罗斯发来一条:"到了?"
利卡挣扎着回了一个"嗯",就睡着了,手机还在手里。
12月22日·学做菜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吃早饭。
吃到一半,利卡放下叉子,有点不自然地说:"妈,你下次做菜的时候,能不能让我在旁边看看?"
妈妈抬起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爸爸低着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莱娜把叉子放下,看着利卡嘴角慢慢往上。
妈妈说:"那待会去超市买菜你跟着我一起去。"
利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爸爸低下头继续吃饭说了一句:"火候最重要,心意不是免死金牌。"
莱娜盯着他,然后盯着利卡,小声说:"爸,你是不是知道?"
爸爸:"专心吃饭。"
莱娜闭嘴了。
那天,利卡跟着妈妈进厨房,从头开始学——先跟着去超市,学怎么挑菜,怎么看肉的新鲜程度,什么东西搭在一起好,回来就进厨房,学切菜,学处理食材,学做菜。
第一次,手重盐放多了,妈妈尝了一口,说:"太咸。"
利卡把那道菜端给爸爸,爸爸尝了一口,说:"。。。你要不再学学?"
莱娜尝了一口,皱着眉,说:"哥,你确定你味觉没问题?"
利卡没有理她,在手机里记下步骤,改了盐的分量,第二次做,好一点,妈妈说:"这次好多了。"
爸爸说:"不错!进步了。"
莱娜尝了一口,不情愿地说:"……勉强能吃。"
利卡把步骤重新写了一遍,加了更多的细节,专门写在了一个口袋大的小本子里随身带,时不时就拿出来翻一下。
他没有告诉克罗斯他在学做菜。
那几天在老家,利卡每天早上跟着妈妈去附近的蔬菜店和肉店,回来进厨房,做了失败,失败了改,改了再做。
他家的棕色垃圾桶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塞满了失败品。
莱娜的体重数字也在逐渐的上涨。
这次又烧糊了,火候没控制好,妈妈站在旁边说:"利卡!我说过很多次要注意火候。"
爸爸从厨房门口经过,看了一眼锅里糊掉的东西,说了一句:"我出门再去买一些纸袋(Papiertüte)。"
莱娜趴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哥,你以前碰都不碰厨房的。"
利卡:"学着做。"
莱娜:"给谁做?"
利卡没有回答,继续看锅。
莱娜也没有再问,回房间去了。
某天晚上视频,克罗斯问:"你后面是厨房?"
利卡往后看了一眼,厨房的灯还开着,案板上还有菜叶子。
"嗯。"
克罗斯:"你在做菜?"
"帮妈妈干点活。"
"别把你妈妈的锅烤糊了"
"。。。"
克罗斯没有再问,继续说之前说的话。
利卡把手机角度调了一下,把厨房挡出画面,继续听他说话。
12月某晚·书桌
某天晚上视频,克罗斯在说着他最近看的录像和战术分析,利卡坐在书桌前写写画画时不时应一下,摄像头能看到书桌上的一部分。
克罗斯说着说着,视线落在画面里。
书桌角落放着几张照片——是利卡在勒沃库森的照片,队友的,训练的,还有一张,克罗斯认出来了,是他们两个在训练场边的,那时候还在勒沃,克罗斯坐着,利卡站在旁边,看上去像是偷拍的两个人都没看镜头。照片旁边还有一个棉绒小提袋。
利卡不知道他看到了。
12月23日·老家
利卡从慕尼黑回来之后,在家闷了两天。
白天跟妈妈学做菜,晚上跟克罗斯视频,电话挂得越来越晚,有时候视频关了还继续开着语音。
莱娜早就注意到了。
她向她哥的钱包里的照片发誓她没有偷看,是利卡接电话的时候不关门,她房间又在对面。
那天下午妈妈出门买菜,爸爸在书房打游戏,莱娜靠在利卡房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酸奶,用勺子敲了敲门框:“哥。”
利卡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向她“怎么了吗”
莱娜走进去,在他书桌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屏幕——已经锁屏了,但她来之前,他肯定在看什么。
“你最近,天天跟托尼哥打电话。”利卡没有说话,莱娜吃着酸奶,勺子碰着杯壁,叮叮当当的,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是不是有事要跟爸妈说?”
利卡看着她。
莱娜放下勺子:“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