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一片死寂,只有两侧柱子上挂着的白练随穿堂风飘荡。
跪于大殿之上的是刑部尚书李岑同大理寺卿王东篱。
小皇帝依旧穿着葬礼当天那身月白素袍,满面倦容,显然他尚未从容柳之死这一打击中走出。
李岑开口:“陛下,关于对容阁老定罪的追论,众大臣昨日已商议完毕。”
小皇帝依旧不动声色:“既已议定,那便按规矩办吧。今日头七,朕要去给阁老烧柱香。主父安,先生平日最爱的荷花酥多准备一些。”说罢走下金殿台阶,也不看伏于地面的两人。
李岑闻言弯下的脊背陡然僵直,冷汗顺着鬓角爬进衣领。他转头望向一旁的王东篱。王东篱并未回应,如石雕一般纹丝不动。
走到大殿门口,小皇帝驻足,望着眼前的重重殿宇,宫檐下的阴影将他半个身子埋在黑暗中,他轻声道:
“朕,顺便带二位卿家在先生坟前问个好。”话音刚落,只剩下被穿堂风卷起的白练,重重甩在朱红柱子上。
此话说得如羽毛一般轻盈,可却根根直刺李岑心底,令他欲言又止的脸彻底变得面如死灰。
……
“这个容柳,死了还是阴魂不散!”李岑双拳握紧猛锤地面,恶狠狠道。
某个角落,还在酣睡的容柳突然间打了个喷嚏。
*
太阳正西斜高悬在皇城一碧如洗的天空之上。
一个八人抬的轿舆正在崇政殿外的宫檐下静静侯着,直到小皇帝韩昭于殿外出现。
上轿前他掀开轿帘的手停下别有深意地看了一旁为他放下石墩的主父安一眼:
“主父安,首辅一职,你认为如今朝中谁最能胜任?”
他的语气格外轻松,像是在问一件稀疏平常之事。
主父安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惶恐,选贤任能之大事并非做奴才的所能决断的,不过,”他话锋一转,面色倒比方才沉稳:“奴才斗胆一言,容阁老才能卓越,对于国事更是倾注心力,只是民间对于他却是褒贬不一。奴才认为治国安邦为其一,得民心为其二。若有错还望皇上莫要责怪。”他的脸快要贴至地面。
“说到得民心,比起容先生这个首辅,次辅稽大人似乎更受朝中一众官员拥戴,特别是你们兰明寺那个少监吕秀明。”小皇帝盯着他的眼睛,若有所思。
“奴才同吕秀明若有此想法,定遭千刀万剐!”
主父安依旧跪在他跟前,抖若筛糠。
“又来了,朕只随口一说,毋须将生啊死啊挂于口中。你们都是忠心耿耿之人,朕心里清楚,起来吧。”
主父安如释重负,却不敢放肆。他缓缓站起,看着前方韩昭的背影,心中泛起疑惑。
明明只是个傀儡皇帝,那一瞬间的肃杀威严又怎么回事。
眼看日落黄昏,只听翅膀扑棱之声不绝于耳。韩昭抬眼望去,一只只斑鸠落于枝头,它们啃食着喜鹊勤勤恳恳筑起的巢,毫不犹豫地将其攻占。
见此,他不禁感叹:“鸠占鹊巢并非鹊的无能,亦并非鸠究的强大,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帝王也好,平民百姓也罢,终有他们的定数。”
*
他被温暖的掌心托住,一人一猫面面相觑。
舔舔爪子,他恨,恨自己怎么现在的习性同猫没有两样。
鹤黎见他怒目圆睁、龇牙咧嘴的样子顺了顺他的毛,起初还一口咬上,毫不留情。再后来,他转念一想,能够抱得美人归,不,被美人抱回家,总比天天对着公文案牍来得舒服自在。
鹤宅位于城西的偏僻胡同里,鹤黎就这么抱着他坐上轿从皇城一路往西。
下轿后,管家抱着他从角门进入院落。
院落不大,花草修剪得十分别致。管家将他放进草丛里让他在此歇息片刻旋即进屋内收拾去了。
时值深秋,眼前草似被晕上一层金黄的外衣,油油亮亮的。他身子蜷成球,猫尾巴垫在毛茸茸的身子底下。
平日此时他会在里衣外添一层绸缎裌衣再穿上朝服,可秋风泠冽,灌进衣领还是感觉丝丝寒凉。
如今做了猫,混身绒毛,还有尾巴取暖,想到这里,他发现原来做猫还是有点好处的。
睡梦里,似有何物的触碰,如此真切。警觉如他睁开双眼,一双豆大的黑眼正歪头盯着自己。眼前之物通体雪白,腹部肥大,有着雪白的脖颈。
容柳满脸困惑。
下一刻,只听嘎嘎一声叫唤,一只大鹅扑棱着翅膀飞扑了上来,翅膀有力地将他圈起,疯狂蹭着它毛茸茸的脖颈。
“喂,大哥,你是鹅我是猫,本官不是你儿子,咱俩井水不犯河水。”容柳发出一声声凄惨的猫叫,对面的大鹅似乎听不懂,整个身子黏在他身上。
好不容易有了喘气的机会,他哧溜一下躲上树,本以为可逃过此劫,谁知脚下一滑,竟掉在地上。
好在地上铺了层茅草堆,却传来一阵臭气熏天之味。抬眼看,一只鸡竟怒气冲冲盯着自己,头顶没有冠,是只母鸡。
母鸡将怯生生的小鸡仔们互在身后,黄豆粒大小的眼眯得近乎看不见。
它那是在保护自己的领地。
“喂,本官无意闯入你们领地,别有眼无珠,本官是好人。”又是一声好觉,对面无动于衷。
好不容易躲过大鹅热情的招待,这下误打误撞掉入鸡圈,这鹤宅后院简直堪比动物园。容柳如是想。
就这样母鸡“大鹏展翅”一般朝他飞了过来,他招架不住,一番东躲西藏,险些掉进茅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