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漆黑一片。容柳伸长脖子,打量着眼前高不可攀、漆黑如墨甚至令他望而生畏的……
棺材?
他忆起同孟婆的那番对话,意思是让他后重返人间修炼,直至忘却爱恨嗔痴,方可投胎。
可按理说他不是应该在棺材里,然后诈尸,重登首辅之位?
难道他正躺在棺材旁边不成?
大脑飞速运转,直到真正清醒过来他才发现那棺材竟和自己差距悬殊。本想触碰那又黑又硬的棺材盖板儿,怎料令他惊呆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手执狼毫骨节分明的双手,如今变成毛茸茸一团,翻过掌心,整整嵌了五个肉垫!
粉嫩圆润,如此逼真。
他意识到一件事。
莫非他变成了……
猫?!
不对不对,容柳暗想,不是说好重返人世,怎么是以猫的身份?
他猫头一转,只见棺头处书“大应资政大夫正一品首辅容公讳柳之灵柩”几大字。
利爪抓头,痛得令他差点哭爹喊娘。
他喊不出来。
原来眼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又是一阵阴风,带起沙沙落叶,不知是谁束发的白色麻布飘至它的爪边。
尚未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的容柳竟被一把抱起。
“重衡,总算找到你了,来,和爹爹回家。”一只微凉的手轻抚他头将他抱入怀中。
“大胆!谁是本官老爹!”
他龇牙咧嘴,当然在众人听来只有“喵喵喵喵”几声猫叫。正欲挥抓奋起反抗却被眼前的阵仗夺去目光。
被众臣簇拥于正中之人正是当今皇上。冕旒之下看不清他的神色。
众臣下跪,容柳趁此机会从那自称“爹爹”之人的怀中逃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再次躲至棺材后,他感觉到,一股无名的威严正步步逼近自己。
“崇蘅……”
小皇帝稚嫩的手抚上棺材,声音颤抖。
“皇上,全朝上下死微臣一个又算什么,不要为我伤心,切莫,感情用事。”容柳感慨,也许是看不到小皇帝长大的那一天了。
“喵喵喵喵……”棺材后阵阵猫叫惊动了所有人,侍卫们立刻提刀上前护在皇帝身旁。
容柳汗颜,痛恨这辈子没多积点阴德,老天爷肯定听不懂猫语。这下真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小皇帝罢了罢手来到棺材后,一人一猫相视良久。
兴许造化弄人,他记得同陛下初次相见也属巧合。
二十一岁那年,他奉先帝之命教授太子课业。初入东宫,一蒙着面的调皮孩子竟冲了出来抓着自己的衣摆不放。
他无奈,还要赶去给太子上课,于是从袖中掏出他最爱吃的荷花酥欲将他打发走。
揭下面罩,他居高临下看着小男孩仰望着自己,眼中星星点点。
后来一帮太监宫女赶了过来他才知这顽皮小子竟是当朝太子。
昔日的太子殿下已然加冕为王,居高临下的模样,又岂可用单纯的几尺几丈来衡量?
“崇蘅。”皇帝蹲下身,熟悉的眼神充满悲悯。
人人都知当朝首辅姓容明柳,可知道他字的人却不多。
容柳斜眼看那棺材,内心思忖着崇蘅现在在棺材里看他一只猫做甚。他如芒在背般舔了舔皇帝陛下的手背便迅速跳进一旁的草丛里。
紧接着大理寺卿王东篱红着眼眶道跪倒在地:“容阁老生前心系社稷,对朝廷忠心耿耿,阁老一走,我朝痛失脊梁!陛下切莫悲极伤身,阁老在天之灵定保佑我朝千秋万代,保佑陛下长享太平!”
突然身旁传来一阵讥讽:“大人真个好评判啊,是否是朝中脊梁自由皇上来判。”刑部尚书李岑言辞犀利:
“容阁老所推行宝钞之法案早在朝中积怨颇深,苦于阁老权势滔天才无人敢提,审讯之时,他甚至为侵吞军饷,伪造证据,试图嫁祸于本官,此举更是亵渎圣威,还望陛下明察。”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官员亦跟着跪下。
“当真如此?”小皇帝看着下跪之人,轻声质疑道。
“是否伪造证据尚无确凿证据,更何况昨日御厨死于乾坤门一事更是蹊跷可疑。愚臣以为如何定夺此案应该更加慎重,以免中了小人奸计。”说罢略有深意的剜了刑部尚书李岑一眼。
“二位大人言之有理,不过话也并全非你们说了算,不如就让你们文官一同论一论阁老之罪。”小皇帝依旧神色淡漠,他目光四处搜寻着,并未看向这帮大臣。
众臣领命。此话一出,心中各怀鬼胎。
这一幕,容柳在一旁的草丛里看得真切。
*
午时,文渊阁,座无虚席。
由于本人已逝,三法司自然无法当面审理已死之人。圣上言外之意更是想询问三法司之外重臣的意见,这点大家心照不宣。
此刻次辅嵇无晋代替首辅坐于正中,身旁坐着的是兰明寺提督主父安,右侧最上手乃兰明寺少监吕秀明,左手边乃文渊阁其他官员以及翰林院的几名代表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