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首府竟被鸡追着跑，说出去着实令人笑掉大牙。容柳心想这一段“奇耻大辱”估计投了胎也难忘。

书房门打开，看着眼前一片混乱，鹤黎蹲下身叹了口气抱起容柳：“怎么都不让我省心呢？如今首辅逝世，朝中上下正忙得不可开交。”

鹤黎上前顺了顺容柳的毛发，不一会儿从袖中掏出一只竹子编成的球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容柳的眼睛也和随着球晃来晃去。

砰，球落地。

“崇衡，下去吧，爹爹尚有文章未写。”容柳柔声道。

谁知容柳死皮赖脸窝在他怀中，就是不下来。鹤黎反倒宠溺一笑，将他一同抱进了自己书房。

书房整洁明亮，佛手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抱上案几，鹤黎便开始坐在案几前，将笔蘸饱墨开始写了起来。正午的阳光从窗边洒了进来，照在他白皙如玉的面容上。只听得沙沙的翻页声和频繁的涮笔声。不一会儿，他停下笔，埋头冥想。

墨同水融合随时间一起静静流逝。容柳想，要是时光能一直停留在此处该多好。

容柳看着他下笔如有神，一笔一画勾勒在纸上是如此苍劲有力，听着窗外的鸟叫声是如此惬意。

兴许方才被追累了，他此刻昏昏欲睡，正准备睡下，无意间瞥了纸上一眼。宣纸上写着鹤黎娟秀的字迹。他赫然瞧见纸上墨迹未干，正中写着的“应庆宝钞”四个字，不由神色一凛。

容柳已死，朝中文官对他的清算接踵而至，最令人诟病的，便是他生前推行的“应庆宝钞”之制。

生前，人人对他马首是瞻。死后，各个都露出爪牙诟病他，指责他。

本着看他如何批判自己，他顺着字迹一行行念：

“自先帝以来，当国者政以贿成，吏朘民膏以媚权门……私家日富，公室日贫，国匮民穷，病实在此。需以容大人推行之制振肃乾纲，以矫除宿习。”（1）

念毕，容柳啧啧赞叹，此乃人才。

世人都传鹤大人面若冰爽，拒人于千里之外，曾有人想将他招揽于麾下被他当场拒绝吃了不知多少闭门羹。

此刻两张脸近在咫尺。此人肤白胜雪。宽大的朝服之下，俨然一副绝世容貌，还混合着甜甜的桂花香。他醉了，醉到忘记了自己是只猫。

鹤黎将他抱在案几旁专门为他搭好的猫窝里，他不禁感叹，早知鹤大人并非传闻中所言那般冰冷，他无论如何也要结识此人。

毕竟，生前，他也只和他有过两回交集。

文章写毕，已近黄昏，一旁的管家将母鸡抱回鸡圈后回来，见他面露愁容，于是安慰道：“贺大人初入文渊阁，这破旧宅邸早已不符合大人之身份，不若另寻一处宅邸。”

鹤黎听完沉默了，他摸了摸系于腰间的荷包上笑道：“你以为是我不想买吗？”

容柳放眼望去，不大的宅邸里光是能看见的便有猫、狗、鸡、鸭、鹅、兔，甚至还有狐？可谓地上走的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一应俱全，场面如此鲜活壮观。

“原来钱都花在这上了，难怪跻身文渊阁还住不起一像样的宅子。”若有手，容柳定拍手称奇。

“嗯，大人勿需担心，上好地段的豪宅府邸，咱们虽然高攀不起。可远郊之地，也许运气好能找到心仪之所呢。”

鹤离灵光一现，抱着容柳的手，不知不觉轻飘飘松开，要不是他四脚着地，只怕会摔得嗷嗷直叫。他充满怨念地走到鹤黎身旁，发出“呜呜”惨叫。

鹤黎蹲身轻抚他毛茸茸的脑袋，回头欣喜地望着管家：“李叔，你说的有道理，只是郊外宅邸一亩亦不是个小数目啊，除非……”他望了望眼前空前热闹、鸡飞狗跳的后院。

除非将这些小动物都卖掉。

话未说出口，院子里却传来小动物们发出的一声声凄厉的惨叫，鸟儿亦扑棱着翅膀在院里乱窜，母鸡又跳出了鸡圈。容柳见状赶紧躲回鹤黎身后。

“大人当真忍心这么做？”李管家率先发话，指了指连接着后院的游廊同屋檐，眉头紧皱。

“宅邸是死的，可生灵是活的。眼前有它们陪伴，就足够了。李叔，您放心，养了这些小祖宗多年，早已将他们当作家人一般。”鹤黎展颜一笑，抱起容柳，点了点他的鼻尖，笑得宠溺。

“还是老奴认得的鹤大人。”李管家亦开怀大笑：“权当老奴什么也没说，宅子小也有小的好，收拾起来也不怎么麻烦。”

“不早了，明日还要将奏折交给通政使司。”说到这，鹤黎收起柔情的目光，望向天边昏黄的天空。

“鹤大人既已为太子讲师，为何不于御前将奏折当面呈给圣上？”李管家面露不解，坦言道。

鹤黎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神秘一笑。

这些容柳都看在眼里。他看着院里种着的枇杷树灵光一现。于是他飞快从鹤黎怀抱中跳下，飞窜至芭蕉树旁，伸出锋利的爪子在树下一笔一画画了出来。

鹤黎同李管家本以为他只是想出去玩，便没管他，直到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他还在画，容柳本欲将他抱起，张开双手那一刻，他怔住了。

眼前的画面是由一条条蜿蜿蜒蜒，一块块形状各异，崎岖不平的图案构成。

“这是，京城的地图？”李管家凑近，待看清后惊呼道。

容柳自豪地扬起下巴，眼神微眯，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猫叫。

文渊阁的案几上不知有多少张这样的地图，每当他研究京中治安，京中土地规划时都会用狼毫一笔笔画出，早已铭记在心。

他爪子一伸，拱起身体，突然间蹦了起来！二人皆为一惊，如此往复数回，容柳早已精疲力尽二人还是无动于衷。

“大人你看，崇衡脚下的那条路。”李管家终于顺着容柳的提示蹲身指了指容柳所指的地方，只见他爪底踩着枇杷叶。鹤黎亦跟着蹲下身，拖着下巴，摇了摇头，不得所思。

“此处乃琵琶巷，传言时常会有低于寻常价格的好宅出售。”李管家时常研究京城宅第，自然认得这远近闻名的琵琶巷。

“缘何此地宅第价格会如此之低？我看这琵琶巷也并非地处偏远郊外。”鹤黎端详着泥巴地上画着的那小小一条，指腹反复摩挲着。

“鹤大人，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此地虽然并非郊外，可也处城郭边缘。很多来京中做官，官阶不高之人往往都住此处。”

鹤黎点点头，恍然大悟，手指指着那一条不起眼的图案沉吟道：“枇杷巷，竟有如此神奇之地。李叔，我们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