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姐,您准备得如何了?”张小尘叩门问道。
“好了,这就来。”裴饮觉调整过护腕夹层间的袖箭,双手推开屋门。绵软的阳光覆在她一身暗色的劲装上,不仅没有使她变得如屈雄所期望的那般低调内敛,反而令她看起来比平日还多了一分充满肃杀的英姿勃发。
“小姐这边请,稍后大土会带您去见大人。”张小尘含笑一请,眉眼弯弯地赞道,“小姐这般瞧着,和大人简直一模一样。”
一听到这话,裴饮觉就明白了,张小尘同昨日那几位轿夫一样,都觉得她跟屈雄存在某种紧密的联系。只是与帮众不同,她和李大土似乎幻想出了什么更狗血的内容。
“……你这么说,我会以为你是在骂我。”裴饮觉膈应地嘟囔了一声,眼尾挑起一抹惯常的嘲笑,这下便丝毫不与屈雄相似了,“要真想让我高兴,你不如夸我的气场足以比肩周大侠。”
见李大土迎来,她挥手道别:“我们走啦,你一个人小心,好好保护你家大人的财产!”
李大土低下头,大幅度地扯了两圈唇肉,避开同僚因错拍马腿而吃瘪的窘迫之色,这才压下自己不厚道的笑声。“裴小姐,请随我来。”他躬身引路,将裴饮觉带进一条僻静的巷子,示意她独自往里走。
裴饮觉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后脑勺,不去想先前留下的阴影,走进幽深的小巷。
巷子里停有一辆马车,待她走近,车里之人用手背掀开了帘子。
“上车。”
裴饮觉登上马车,只见屈雄换了身端严威仪的锦缎官袍,外披裘皮大氅,正坐在车厢左侧闭目养神,手边还靠有一柄古朴的长剑。她在对面的空位坐下,故意吹了声口哨恶心对方:“呦,风韵犹存嘛。”
屈雄睁开双眸,淡淡瞥她一眼,说道:“不想我拔了你的舌头,就给我闭嘴。”
裴饮觉轻浮地吐吐舌头,做了个缝嘴的手势。
车内安静片刻,屈雄再度开口:“一会儿你随我去趟刑部,吏部的崔尚书前些日子被陛下下令押入了天牢,却声称自己遭人陷害,要我替他查明真相,还他清白。”
“我们要帮他申冤?”裴饮觉望向屈雄,不信他会这么好心。
屈雄面上的笑意一闪而过,不言不语。
脖颈抬得发酸,裴饮觉不愿再仰头望他,干脆别开视线,单手撑住下巴,靠在车窗上问道:“他犯了什么罪?”
“有人举报,去年科举主考官私自泄题,朝中大臣互相包庇,其中最大的官就是崔尚书崔连眉。眼下临近春闱,却曝出这等舞弊之事,陛下龙颜大怒,命我审理此案。”讲起这件棘手的糟心事,屈雄的脸色臭了不少。
科举舞弊?原作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具体发生在何时,裴饮觉想不起来,许是几句话带过,以上一年的考试乱象,反衬男主有青风的光明磊落,或以今年更为严苛的监考制度,凸显他临难不乱的稳重心性。
正回忆思索间,马车停了下来。
“你今日可有将袖箭戴上?”屈雄下了马车,转身问道。
裴饮觉抽离思绪,不快地点点头。
屈雄面色稍缓,待她略显笨拙地爬出马车,他大步向前,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跟上。”
然而举目直视眼前森寒的大牢,一股莫名的慌乱攫住了裴饮觉的心神,她感到心悸气短,双腿软得几乎迈不动。
屈雄停下脚步,漠然地回望。
绝不能在这里止步。裴饮觉深深地呼吸,告诫自己。她竭力回想曾经与朋友们在河岸边、草坪上以及咖啡厅争辩问题与观点的日子,以此驱散十多日前灰暗的记忆,为自己壮胆。
可接下来,她发现这一切准备都失去了意义,牢中的景象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牢门大大地敞开,所有规矩形如虚设,屈雄口中的囚犯崔连眉,此刻正慵懒地醉卧于狱卒的座椅上,端着美酒,夹着佳肴,全无半分囚徒的落魄。
屈雄对此却视若无睹。他命狱卒退下,步向崔连眉,亲自执起酒壶为其斟满一杯,如同招待老友一般闲谈道:“崔尚书近来如何?在屈某这儿住得可还舒坦?”
崔连眉毫不客气地将酒一饮而尽,大着舌头回道:“这吃的用的,勉强还过得去,就是一点活人气也没有,实在闷得慌。劳烦你屈大人再替我寻几位美人来。”
他醉眼迷离地打量裴饮觉,这个长相清秀而不失锋利的“男子”,伸手便欲讨要:“你这小侍卫就不错。”
屈雄上前一步,抬臂拦下他,不着痕迹将裴饮觉挡至身后,好声好气道:“崔尚书莫要忘了如今的处境,体谅一下我们这些劳碌的苦命人吧。”
崔连眉搁下酒杯,发出一声哼笑,先前的醉态消失无踪,宛如他刻意营造的假象。
“什么苦命人?别以为我不知晓,你这些天已经把手伸进我吏部了!”他摸了摸长须,双目威吓般刺向屈雄,令裴饮觉心头一惊,“你说你这个样子,等我出去了,你我在朝中该如何相处呢?”
屈雄仍是一副沉着冷静的模样。
“崔尚书误会了,屈某只是想为您找些证据,尽早助您脱身。”他状似无意地感慨,话里带着暗示,“若是屈某手底下能再多些人,或许查起案子便不会如此捉襟见肘,也就可以帮崔尚书一二了。”
崔连眉眯起眼,审视他道:“你在跟我谈价钱?”
“这么说就没意思了。”迎着对方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屈雄沉声道,“您手下那些办事的人里,有哪些做过了头,您未必不知情吧。即便您说您一无所知,你觉得陛下会认同吗?屈某也是为您好,替您修剪修剪那些长歪的枝桠。”
“照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崔连眉的气势已弱了大半,不再那般强硬,他心里何尝不清楚,自己某些亲信行事不端,给他留下了多少把柄。
“谢倒不必,你我也是老交情了,这些年朝堂上人才辈出,局势变幻莫测,屈某还指望今后多多仰仗您呢。”屈雄整了整袖子,不紧不慢地淡笑。
崔连眉盯他良久,忽笑道:“你的算盘倒是打得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