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互试探、彼此博弈的对话，就此轻轻接过，算作翻篇。

裴饮觉在屈雄身后揣手而立，埋着头未曾说话，心底暗暗揣摩二人的关系：崔连眉对屈雄显然怀有敌意，既带有几分忌惮，又藏着几分鄙夷；屈雄看似配合，实则不怀好意，只是无法确定他想从对方身上谋取什么。

离开刑部大牢后，裴饮觉在马车上询问屈雄：“你要跟他合作？”

屈雄转向她，一脸讶异地扬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裴饮觉厌恶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态度，但也明白了他的打算，笃定道：“你要对付他。”

“在外头少讲这些有的没的。”屈雄并未否定。

裴饮觉还是头一回亲眼目睹这种人际关系，好奇道：“你们是政敌？”

“算不上，只是偶尔有些观点出入，更多还是利益上的冲突，要论‘政敌’，他跟楚令公倒勉强能算。”屈雄回道，而后话锋一转，“这些琐事暂且不提，你今日是怎么回事？我还当你听他说了那些话，会像之前一样当场嘲笑回来，想不到你竟忍住了。”

“我以为这是你设的什么计策！”裴饮觉错愕道，几乎以为他们是一伙的了。意识到认知的偏差，她将一切怪到了屈雄头上——全怪这人昨日为了跟她争朋友，偏要亲力亲为搞什么箭术教学，给好端端的仇恨添上一层师生的色彩。

“该出谋划策的不是你吗？”屈雄反问。

“那你得先让我收集线索，摸清他的底细。”裴饮觉不服地抿了抿嘴，正色道，“他犯下的罪行，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你想要什么结果？”

“随你。”屈雄轻描淡写道，“陛下命我彻查此事，我最起码不能因失察受罚，至于是留些余地息事宁人，还是一举扳倒崔连眉，按你的意愿即可。不过你既决定为我办事，还是得多考虑如何让我从中获利才是。”

也就是说，一个黑的想吃掉另一个黑的。

“你们这些——”裴饮觉怒视这张令人作呕的脸，身子往外坐了一截。

“——你们这些征名逐利、争权夺势、互相倾轧的碌碌蠢物！”她厉声痛斥，“等你们死后，你们什么也不会得到，谁也不会记住你们，除了你们的骂名。在这人世间，只有那些高尚的、伟大的、为穷苦的人们斗争的人，才能永远活着，就像那句诗说的，‘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小裴，你有没有想过，你所热衷的那种恒久崇高的价值，本来就不是所有人的追求。”屈雄静静地听她说完了才道。

“你无耻你还有理了！”裴饮觉义愤填膺，热血上头，脱口而出，“你让我出主意，信不信我把你们俩个狗官一并扳倒了！”

“你若是有本事瞒着我的眼睛做成，我并无异议。”

此话一出，裴饮觉更是被冲昏了头脑，她一时忘却了原作的种种，只下定决心要除掉这两个赃官，第一步是此案的崔连眉，在这之后的屈雄也绝不能放过。

屈雄忽视她愤懑的视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大腿，自言自语般报出几个名字，又一一否定了它们，隐约能听出什么“不”、“……不行”、“要不还是……好了”。

“你在说什么？”裴饮觉踢了他座位下的木板一脚，忿忿地打断他。

屈雄顿了顿，将计划说与她听：“崔连眉手下有一六品文官，是吏部的主事，虽威胁不到我的地位，但同我有些立场上的不对付。此人品性过于清廉耿直，因而与崔连眉也多有嫌隙，且前些天刚当众对此案发表过意见，主张严惩犯事的官员。我在想，若是此人了出事，不管有没有崔连眉动手的证据，他都讨不了好。”

“不行！你不能这么做！”裴饮觉差点跳起来反对，慌不择话地劝道，“照你说的，他好歹是个实打实的好官。你以前也是普通老百姓，分得清是非对错，肯定还是不讨厌这种人的对不对？对崔、针对崔连眉就算了，干嘛还要对他动手，平白加重自己的道德负担。”

说完道德，她又谈起功利，极力阻止屈雄拉一个无辜的人下水：“抛开这些不谈，就论利益，这次崔连眉确实有罪，你说这个人为人正直，那他肯定会支持你，你没必要削弱自己的支持力量。现在案子已经清清楚楚摊在我们面前了，我们只需要找到崔连眉舞弊的确凿证据就行，何必再节外生枝？万一处理不当，还会引火烧身……”

“既然如此，那便由你重新为我想个法子吧。”屈雄往后一靠，向她抬了抬手。

裴饮觉张了张嘴，发愣地看向他，本以为自己还得费无数口舌，经受数不清的对峙与挫败。屈雄出乎意料地“好说话”，令她不免惊奇，又百感交集，一种隐秘的控制欲在她心底膨胀开来，并得到了满足。

就在此时，外头一阵喧哗，马车被拦了下来。有人敲了敲车窗，隔着帘子道：“大人，方才有人前来报官，检举一名朝廷命官是此次舞弊案的幕后主使。我等已在那名官员府中搜到了证据，是一张写有考题的字条。”

裴饮觉一怔。屈雄叹道：“看来有人已经等不及了。”说罢，他提声向车外的下属询问涉案官员的身份。

“回大人，此人乃是吏部的一位主事，平日里主要负责抄写文书。”下属禀告。

再一次听见这个熟悉的官职，裴饮觉下意识转头望向屈雄，并在屈雄眼里得到了答案。方才屈雄尚且只是盘算着对这名小官动手，崔连眉却抢先一步，直接欲将此人置于死地了，不得不说，这位主事得罪过的人似乎不少。

“他认罪了吗？”

“回大人，此人一直在喊冤。”

“你们搜到的纸条现在何处？”

下属报了个地名，回道：“正赶着送去刑部，大人看这是要回部里，还是……”

屈雄不大关心这种由他人设计而已成定局的事，更感兴趣裴饮觉对此的想法，示意由她定夺。

“先救出那名主事，证明了他的无辜，我们才能调查下去。”裴饮觉抬起头，要求道，“带我去看你们找到的‘证据’。”

屈雄便掀开帘子下令，又问下属：“搜查结束了吗？”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他命他们将主事府上的书信一并取来。

待放下帘子，他道：“把你带进刑部还是太冒险了，仅此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