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跟着周守闲练了两日,第三日清晨,有人敲响了裴饮觉的屋门,通知她今日不必再等候教学,叫她去见屈雄。
“他哪那么有空?”裴饮觉对此十分不满,“不是当官的吗,都不用上朝?”
“小姐有所不知,我朝官员每四日便可休上一日。”李大土回道,为她指了方向,“这边出门,外头备了轿子。坐马车去见大人太过惹眼,只好委屈您了。”
上四休一?这么清闲?裴饮觉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羡慕一阵,或顺口骂两句屈雄不懂得珍惜优渥的工作条件,又被后两句话吸引。
“轿子?人抬的那种轿子?”她面上闪过一丝纠结,做起了心理斗争。自少年时读过人力车夫祥子的故事,她就再无法泰然乘坐此类纯靠人力的代步工具了。
李大土误会了她的心思,回道:“小姐放心,都是帮里的人,绝不会将您的行踪泄露出去。”
既是帮里的人,若与房三相似,便可当作屈雄的一部分,由他们抬轿,似乎比陌生的百姓又能适应几分。甚至于对方要是长相再咄咄逼人一些,别太朴实憨厚,她还能欺骗自己是在报复屈雄,假装一种精神上的胜利。
“那走吧。对了,这边抬轿子是什么价钱?我付一下。”裴饮觉定了定神,从李大土口中问出物价,不顾几位轿夫推辞,将钱塞到他们手中。
好在这些人也并非一味惶恐或坚决地抗拒——在他们眼里,裴饮觉是毫无武功空降帮中的人,日后极有可能晋升,因此没必要得罪。
这就是裴饮觉所能做到的极限了,用稍高于市场价的金钱雇佣,就当是爬山爬不动,花钱请人帮忙。如此看来,人类当真擅长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将一切态度和认识合理化,她自嘲地想道。
下了轿子,有小厮早在一旁等候,恭敬地引她入府。
院中,一簇簇矮竹抱团而生,挨挨挤挤地抽着青叶,毫无挺劲之姿,不似君子,倒如些蝇营狗苟的乌合之众。
穿过院子,裴饮觉来到了一片空旷的场地。屈雄侧身立于空地一侧,手持一张拉满的弓,肩背沉稳,蓄势待发。而空地的另一侧,屈雄对面的靶子已中了两箭,在灿灿日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嗖——”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一声嘶鸣,正中红心。
裴饮觉浑身汗毛竖起,心头既涌起了几分紧张,宛如身处黑暗森林,被一支无法定位的猎枪对准,又生出了一种面对强敌之时,近乎于野兽般的亢奋。
屈雄放下长弓,随口提起似的问道:“听说守闲近日在教你功夫,他都教了你些什么?”
“挨打的时候该怎么逃?”裴饮觉歪了歪头。
“嗯,对你来说可以了。”屈雄颔首,屏退了小厮,又问,“你说,我要不要也教你些什么?”
裴饮觉瞅了他一眼,故作惊奇:“你不是没闲工夫见我吗?”
屈雄未答,只招手道:“过来。”
裴饮觉想了想不过去会怎么样,又觉得这点程度的反抗,未免太没意思,撇了撇嘴,终还是抬起脚步。
一把弓朝她抛来,她抬手接住,有些沉,晃悠了两下才能站定。
“像我这样,把手搭在弓上。”屈雄示范道。
她照做,姿势颇为生硬。
“不错。”屈雄近身称赞,声音就拍在她的耳畔,在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后,手指箭靶道,“看见靶子了没?手抬高点,拉弓,沿着这条线盯住靶心,射。”
裴饮觉的注意力全放在了他身上,唯有集中精力,才能避免自己被吓得跳起来,根本无无暇关注靶心,自然是一箭脱靶。
“姿势错了,别用手臂的蛮力。”屈雄将手按到她肩上,握住她的胳膊调整角度,“这张弓已按你的力气调整过,不会出什么问题,再试一次。”
“……放开我。”裴饮觉带着些隐忍的意味嘶嘶道。
屈雄松手,退至三步开外。裴饮觉努力望向靶子,搭箭挽弓,箭却因力气太小,还未靠近靶子就软绵绵地栽了下去。
屈雄点破她的错误之处,闲庭信步道:“再来。”
裴饮觉不服输地收紧腰身,用上十成的力,却懒得管什么准头。指尖松开,长箭擦着靶子飞过,径直没入墙边的草丛。
“你若是这副态度,永远也别想练成。”屈雄一派挖苦的口气。
“我貌似也没想练成什么吧。”裴饮觉回敬。
屈雄摇头,见她缺乏习箭的动力,便足尖一点,掠至了靶前。
他负手而立,手无寸铁地说道:“拉开弓,把我当做靶子。以你对我的恨意,应该不会不想射中我吧。”
两耳霎时嗡嗡,裴饮觉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她双眼通红,死死地盯住屈雄。
“你竟敢……”她紧紧握住长弓,手因用力而微微发抖。这具被经期雄激素占了优势的身体,在屈雄的挑唆之下,聚力拉弓,竟朝自己的同胞射出了一箭。反应过来,她的脸上失去了血色。
箭矢离弦,只余一道锐利的残影,眼看就要穿透屈雄的胸口,却见两根手指抬起,轻轻一夹,就将利箭拦下。长箭停在屈雄身前,箭尾仍在兀自颤动。
裴饮觉难以描述自己此刻的感受。究竟是对自己没有沦为杀人犯的庆幸,还是未能把握机会杀死屈雄的遗憾?是一以贯之的滔天恨意,还是屈雄明明不会被伤到,却钓鱼似的诱导她,而她真的上当了,白白担心一场,由此生出的被戏耍的恼怒?
“一边去,你影响我练习了!”她退后半步,不去听胸膛内擂鼓的心跳,喉咙发干,面色凶狠。
“我倒觉得,这比你一个人盲目苦练要管用多了。”屈雄不紧不慢地说道。
裴饮觉咬住下唇两侧的软肉,压下那股为自身所觉察的担忧,为自我所厌憎的属于正常人的道德感,半是回避半是癫狂地开口:“我知道,你想激发我原始的兽性冲撞你,为之不惜把自己的弱点展露在我面前,但我偏要作为人打败你,绝不给你掌控我意志的机会。我要再次跟你申明,我追求的自由不是无所不可!”
屈雄闻言,非但不怒,反而仰头大笑。
裴饮觉攥紧了弓,语气冷淡:“如果你真这么不怕死,我但愿你能有万万条生命,因为单死一次,这种结局是不够让我泄愤的。”
“屈某拭目以待。”屈雄淡笑着收下她的战书,将箭递给她,抬手挥道,“再练半时辰。”
裴饮觉收回目光,同意了这个方案,既然对方愿意当这个教练,不学白不学。
时辰一到,屈雄喊停:“随我来,再练下去你胳膊就要紫了。”
裴饮觉麻利地丢下弓,活动着酸痛的两臂问道:“你找我到底想干什么?就因为周大侠这些天教了我一下?拜托,我跟周大侠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夺不走你们那病态的友情。”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屈雄停步,面色不善地转过了身,“小裴,你太危险,我不可能放任你跟旁人长时间待在一起。”
“这不就是我那意思吗?”裴饮觉纳闷。
屈雄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先过来,有东西给你看,你应当会喜欢。”
裴饮觉狐疑地小跑两步跟上,后知后觉睁大了眼:“等等,你刚叫我什么?”只是屈雄走得太快,她没有追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