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行至屈雄所说的院落，屋门被内力震开，她望见其中的布置，失声惊叹。

“哇哦！”

满目是琳琅的武器，一侧高大威武，尽是些大刀重剑，另一侧更令她移不开眼，皆是些便于携带、容易上手的短刃暗器。

“看这边就够了，那些你还挥不动。”屈雄出声道，“有没有用过哪种？”

“学过还是？”裴饮觉的视线被这些只在虚构作品中见过的武器黏住，恨不得一个个试过来。

“实战。”

“菜刀吧，勉强算有一次。”她心不在焉地回道。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屈雄的意料了，他诧异道：“那次是什么情形？”

裴饮觉垂下眼眸，口吻变得冰冷，仿佛在讲述他人的一段故事，用词上也不再顾及屈雄的时代背景。

“初三，也就是我十五岁的时候，那时我爸工作一不顺心就喝酒，一喝酒就打人。有一回，他几乎是往死里殴打我妈，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口，还说自己根本不爱我妈，抱怨这场婚姻毁了自己。

“我被我妈反锁在屋子里，直到听见她喊救命，就跑到厨房拿了把菜刀，一边哭一边冲我爸挥，告诉他要是再动手就砍他。他举着酒瓶砸我头，想夺走我的刀，没成功，最后吓得开门逃了。”

“那个男人还活着吗？”屈雄大致理清了来龙去脉，默然片刻，问道。

“活着，不过那之后我妈就跟他离婚了。要不是出了这件事，她大概是想拖到我考完试再说的。”

“可惜了，留他在另一个世界活得好好的。”屈雄叹道。

裴饮觉震惊而飞快的瞄了他一眼。

“怎么，我说得不对？”屈雄问道，“那你怎么看他？他如此伤害于你，你恨他吗？”

“我恨、不，我说不明白。他是个孬种，这我清楚，我看不起他。”裴饮觉双唇颤抖半晌，嗫嚅道，“……我恨他居然不爱我和我妈。”

屈雄双眸微眯，这时才发觉自己想错了，他当她是李为口中四体不勤、只知读书的书生学子，可她竟比他想象的模样异常许多。

“过来试试。”他将话题拐回，放缓了语气，“这些暗器用不着你使多大力气，把准头练好了，你拿它们比菜刀更能自保。”

裴饮觉深吸一口气，拿起屈雄所指的一件武器掂了掂，手感确实不错。

她目光扫到另一样物件，拿起来问：“这是什么？”外表看着像某种火药。

屈雄也是这般回答的。

“这好用，给我拿两个保命？”她问道。

“可以。”

“这个呢？”她指指另一个玩意儿。

“空有响声的玩意儿。”

“来两个？”

“可以。”

如此有求必应，倒让裴饮觉不习惯了。她停下手中动作，古怪地打量对方：“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屈雄神色如常道：“朝中出了个案子，明日起，我要你随叫随到。查案途中可能会遇上危险，我需要你练就几分自保的本事。毕竟你若是死了，我会很麻烦的。”

裴饮觉这才想起，屈雄还有一个身份，即当朝的刑部尚书。

此人于太运六年入朝为官，本以为有个当上皇后的妹妹就可以平步青云，凭一身武力与智谋守护边疆，圆自己幼时的将军梦，不料反受老皇帝忌惮，只能在京城空挂一个文官的闲职。

多年后老皇帝病重，他借此动荡之机积攒功绩，在帝王视线所不及之处步步升迁。直到太运二十四年，也就是安宁元年，老皇帝在六十大寿的夜宴上突发恶疾，新帝登基，才正式任命他为刑部尚书。

就任刑部尚书后，他一改先帝时期刑部不作为的颓态，辅佐新帝推行各类新政改革，至今已有八年光景，深受小皇帝倚重信赖。

“什么案子？害人的我可不干。”裴饮觉追问。

“你明日便可知晓。”屈雄回道。

明日？那今天就是纯教学，占用她和周大侠的练习时间？

她想不通。

她索性摆出一副极尽疲惫的姿态抱怨：“每天不是动脑子就是动身子，时时刻刻在死亡的威胁下绷紧心神，长此以往我会累垮的，你作为东家就不能给我放两天假吗？”

“没办法，人这一生本就身不由己，停不下来歇息，纵然你早已身心俱疲，世道亦将推着你继续前行。”屈雄顺着她的话接道，“你所能做的，唯有在这痛楚与忧愁的闲暇之余，选择一个让你心甘情愿去走的方向。”

裴饮觉又被他气着了，装不下去，抬起头提声质问：“你也是被世道推着走的？你难道不是被自己的欲望推着走吗！”

“浮生空荡，人受不了那孤灯闲愁，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屈雄坦然道，默认了她对自己所选之路的贬斥。

“你如今做的那些事，就能让自己感到满足了？”裴饮觉不肯罢休，紧逼道，“你以前也知道生命的重量，现在就能用别人的性命填补自己的空虚了？”

“即便不可满足，我也只能姑且一试。你眼下还小，只会忧心自己日后能否有大作为，等到了我这年纪，就会明白停滞不前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裴饮觉说话的音量落了下去，想起自己的母亲与此人正差不多年龄：“我以前听过一种理论，说是每个年龄阶段的人都会有不同的发展需求，在你们这时则是‘繁衍’，要用繁衍对抗停滞，学会关心他人。”

对于屈雄的中年危机，她直言道：“既然闲得发慌，你不如就去养一个孩子，从生命的最初开始，担负起那家伙的人生。或许在陪那孩子长大的过程中，你也能获得一些新的体悟。”

话到最后，见屈雄听得认真，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刺道：“哦，差点忘了，你恐婚恐育。”

依据书中所述，此人自从二妹遭遇不幸，就对男女之间的情爱房事与生育之事满心抵触，二十多年来不曾碰过一名异性——当然同性也是，性情相当“变态”。

屈雄沉下了脸，冷厉道：“好好说话，别总是说一半就想顶撞我。”

他转过身，丢给裴饮觉一副袖箭。“随我去院子里练，往后出门，记得要随身带上。”他瞥了裴饮觉一眼，又道，“练完我会给你一套男装，你明日换上再出门，出门前把脸上这片青黄的也遮一遮。”

裴饮觉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把玩手中的暗器，瞧着似乎都听进去了，心里却盘算着：等什么时候练熟了，或许还能给屈雄来上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