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当当地虚度过一日,裴饮觉终于体会到了几分怡然自乐的闲逸,她哼着流行的曲调穿过小院,正打算靠到躺椅上赏个半日梅花,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敲门声。猜想许是李大土买菜归来,手里东西多不方便,她大发善心帮忙拉开了宅院的大门,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几近魂飞。
首先被她注意到的,是一对浓眉下炯亮的黑眸,而后才是鼻下一圈极具代表性的浓密的髭须,感叹着胡须果然是对美男子脸型的上等修饰,她认出了面前之人的身份。随着大门敞开,立于此人身后的奎七与房三也露出了身影,二人肩上各扛有一堆重物。
“周大侠!?”恰似贪玩的小孩被长辈抓包,裴饮觉瞬间乖巧站好,大气也不敢出。
周守闲扫了一眼她衫履不拘的打扮,沉吟片刻,疑惑道:“我应当并未走错院子,误入你的卧房?”
裴饮觉羞愧难当,立即回屋换上正经的衣裳,拜托里屋的张小尘先出去接待来客。待她重新来到堂屋,奎七和房三已放下随身的物品与周守闲入座,张小尘在为来客备过茶水之后,就静立于一旁不作声响。观三位来客的态度,他们帮里的人应当确实不认识张小尘。
“对不住,周大侠,我没想到您会过来。”她对张小尘道了声谢,在众人留出的空位坐下。
“是我的不是,我原想让越芒先派人问问你的想法,谁知谈得不太顺利,这才自己过来见你。”周守闲搁下茶杯,含笑说明来意,“听说越芒有意让房三教你武艺,我放心不下,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诶,可我才休息了一天!”裴饮觉瘫下半个身子,发出苦兮兮的哀叹。见周守闲茫然不解,她抬起一只手臂在空中比划,直言自己正逢月事。
“怪我考虑不周,没有事先打听清楚。”周守闲轻咳一声,歉意道,“既然你身子不适,要不我过两日再来?”
“算了算了,也不打紧,练就练吧。”裴饮觉摆了摆手,习惯性碰碰脸上的淤青,这片黄绿色的区域已经不像原先那么痛了,身上的伤口也已无甚大碍。
她三两口饮尽茶水,转着空空的杯子,懒懒问道:“您要教我什么武功?丑话说在前头,我力气可不像你们那么大,太沉的武器我是拎不动的。”
周守闲哈哈一笑:“这我了解,你不必去学那些硬功夫,练明白一种东西就足够了。”
“练什么?”
“练‘逃’。”
见他神色郑重,裴饮觉放下茶杯,坐正了问道:“您为何要教我?因为楚归良?”
直视周守闲的双眸,她在其中读出了一缕悲愁,“哦”了一声,了然道:“因为屈雄。”
周守闲没有否认,略显不自在道:“小裴,我从房三口中听说了你们的事,你天赋很好,但越芒实在不该派房三来教你武功。他们之前的行为对不起你,房三也不宜再单独与你见面,我本想找人代替房三,可转念一想,他还欠你一声当面的道歉。”
他侧身望向房三,房三上前一步。
这个比屈雄更瞧不起裴饮觉的人,此刻不再如往日那般刁难。起初听到二当家命令,心中那股被冒犯的愤怒与抗拒,已被他自行消解。他下颌线绷紧,仿佛不是在认错,而是在执行任务一般,冷硬地开口道:“嗯,对不起,我不该做那样的事。”
草草说完一句,他转向周守闲,低下头道:“周爷,这下够了吗?”
周守闲还未发话,裴饮觉先笑了起来。
“够了,怎么不够?”她的神情意外地平静,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对你来说,伤害我不过是你一个小小的任务,甚至不是你家大人安排给你最见不得人的一件事,既如此,你不是诚心来道歉的,说一句还是几百句又有什么区别?”
她霍然起身,声音清亮而坚决道:“如果想要向我赔罪,必须是他姓屈的自己过来,而不是请他的朋友、借他的打手。区区一句客套话我也不接受,他必须完整地承受一遍我所承受过的痛苦,下令打了我多少下,就打回去多少下,这样我才能勉强接受他的道歉。可是你们会让我这么报复他吗?”
房三面色铁青,听不下她对自家大人的侮辱,但在周守闲面前,他亦不敢违令动手。
裴饮觉环视一周,心中确信:在他们传统等级观念根深蒂固的帮会里,除了周守闲,大概不会有相同地位的人认同她的话;而唯一可以理解她的周守闲,很快也将自身难保。想到此处,她嘲弄地一笑:“既然不会,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房三被她不卑不亢的态度弄得心烦意乱,却不知该如何压制这股从未有过的烦躁。
裴饮觉无视了他:“我不跟一个没有自我意志的工具一般见识。”
顾忌周守闲的在场,她并未将某些话说出口,以免破坏了周守闲与屈雄尚存的那点友情。
气氛有些僵硬,周守闲意识到此事远比他想的还要盘根错节,不由得面露愧色,起身打圆场道:“抱歉,小裴,是我把你们的事想太简单,给你添堵了。今日先这样吧,我会把你的话原原本本传达给越芒,想办法让他亲自跟你道歉的。”
他喝令房三下去,此外再没有对房三说什么,貌似也认为对方就是屈雄态度的代表,解决问题该从源头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