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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新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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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这是要走了?”

裴饮觉拎起包袱正要出门,掌柜在身后唤住了她,她回过头,应了声“是”。

掌柜听过答复,肩膀一垮,像卸下了一桩心事,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般如释重负的模样,让裴饮觉有些好笑,她刚要抬步,掌柜又急忙唤住了她。

“客官此番离去,日后还会再来小店落脚吗?”

瞄了眼外头于马车边等候的房三,裴饮觉嘴角一弯,侧身回道:“掌柜放心,即便回来,我也绝不踏入贵店半步,断不会影响您做生意。”

“不,小人并无此意。”掌柜一反常态,沉声道,“客官若是能平安度过此劫,小人随时欢迎您来小店歇息。”

裴饮觉一怔,发觉掌柜不是在与她客套,而是在真心实意地关心她。

掌柜招呼新伙计关上门,倾了倾身子,悄声道:“客官今后有任何需要,只要别太凶险,小人都能全力相助……至于凶险之事,阿福,就是您知道的那位伙计,他的家人也愿意帮您。”

“别,我不值得——”

“阿福的娘已经收到了您的钱,特意托小人转告,说她很是感激,若您有法子为阿福报仇,她什么都愿意做。小人没什么能耐,也没有阿福娘那样的胆力,可小人清楚,客官是个好心人,跟那些鼻孔朝天的贵人不一样,您会留意到我们。像您这样的好人,命不该绝。”掌柜含着泪道,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散发出一种圣人般的悲悯与慈祥。

这话听得裴饮觉喉咙发紧,良心不安,觉得自己受不起如此夸奖,明明这个人才是见他人受迫而愿伸出援手的善人,而她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死去。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放下手时,视线在袖上一滞。垂下眼帘,她向掌柜讨了些针线,小心地藏进袖中,而后推开门迈向了房三。

“总算舍得出来了?”房三倚着车前的马讥道。近来,由于裴饮觉与屈雄的往来一日比一日密切,他对裴饮觉的反感,也一日甚过了一日。

裴饮觉同样不待见他,越过他便坐进了马车,用脚踢了踢车门,装模作样道:“出发吧,驾。”

伴随着扬鞭声,马蹄骤然狂奔,车轮又急又猛地碾过路面,将车身颠得嘎吱作响。裴饮觉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整个人向一侧倒去,后背重重地撞上了车厢的木壁。

“嘿,你这人!”她吃痛地叫了一声,手臂胡乱一捞,攥住了窗边的帷帐。就这样一路颠簸,马车疾驰至一处宅院,在院前勒马停下。

“呕——”裴饮觉冲下马车,扶着院前的石墩不住干呕。

“真没用。”房三丢下一句,头也不回地推开院门,“快点,我要关门了。”

“咳咳咳……”裴饮觉一边咳嗽,一边小口喘气,待不适感稍稍减弱,才直起身跨进小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雪白的墙角被墨笔画上了几道遒劲焦黑的粗线,伸出一树盛放的红梅,远远望去,好似柔软的绯云一团。北风摇动树枝,重瓣的花影在枝头轻颤,裴饮觉凝视着它们,脑海中却飞快闪过花的凋零、繁华的憔悴,无端生出一种落泪的冲动。

生平头一回拥有属于自己的新房子,以及终于摆脱李为的欢乐,被房三那张冷脸所提醒的那些尚未解决的事,蒙上了一层浓重阴影。她的心情瞬间低落,烦闷得甚至让她有些熟悉。

“都过来。”房三朝一间屋子招了招手,喊出几名人高马大的男女,向她抬了抬下颌道,“这些是大人安排,照顾你日常起居的人,往后你有什么需要,吩咐他们就行。”

裴饮觉打量着这些一看便身手不凡的人,只觉未来定无法自由行动,一片灰暗,叹道:“这么不放心我,进了宅子还要你们的人盯着?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你一个人行吗?”房三睨她道。

此话激起了裴饮觉对抗的心理,她握紧拳头道:“我不是你们男人,小时候整天喊娘,长大了还要找个新娘子照顾自己,一个人就无法自理似的。你去告诉他,要么谁都不要,要么我自己找人!”

房三不悦地微微眯眼,却没有像往常那般吵回来,而是背过手道:“你可以自己去找,大人之前这么吩咐过。”

裴饮觉皱眉,不相信屈雄会如此好心,但事已至此,试试似乎也无妨。她的身子与意志愈发乏累,不想再与房三多待一刻,当即就出了门。

院外街市熙攘,喧声不绝。裴饮觉伸了个懒腰,余光瞥见长街一隅的角落里,一道白色的身影正默默垂泪,竟是先前那名卖身葬父的女子。

倒是有缘,裴饮觉想道,一颗心变得酸酸软软。

只是这样当街卖身筹钱,真的没关系吗?官府不会过问吗?还是说,正因身在书中,路人的行为也经过了艺术加工?罢了,左右都是走投无路的普通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好了。

她行至女子面前,刚刚蹲下,对方便慌忙抬头,一把抓住她的手,双目含泪道:“小姐,小姐您行行好!家父亡故,小女孤身一人,实在无路可走,只求小姐垂怜,让家父早日入土为安,往后余生,小女愿做牛做马,任凭小姐驱使!”

“好,好,别急,您先松手,我一定帮您。不过牛马就不必了,还是做个人吧,您能过得安稳,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裴饮觉温声道,抽了抽手,却没能抽动。她抬眸看看这名貌似不比自己壮实多少的女子,暗暗感慨人不可貌相,手指拍了拍女子,以示安抚。

“不,请让小女留下服侍您,唯有如此才能回报您的恩情!”女子泪水涟涟地央求道。

裴饮觉动作一顿,心头涌起一种不妙的预感,旋即一使劲,反手握住女子的手。“别急,你且同我说说,你打算将令尊葬于何处,用哪种棺木,仪式请什么人,总共需要多少银两。”借说话的空当,她安慰般拂过对方的掌心与指腹,才触到指尖的硬茧,就被对方避开了。

女子报了姓名,又说了家乡,将家中的遭遇与自己的需求完整道来。然而正是这份恳切的详尽,叫裴饮觉疑窦愈深,一个正处于极度痛苦的哀伤中的人,通常是无法连贯表达这种丧失的痛苦的。

“说谎。”她起身退后一步,望着眼前神色愈发无助的女子——眼下她已知晓对方名唤“张小尘”——淡淡道,“你是屈雄的人吧。”

空气似有片刻的停滞。

“小姐您在说什么?您不愿帮我了吗?”张小尘仰头问道,泪珠顺着脸庞落下。

面对这样一幕,似乎就连拒绝的话也显得罪大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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