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狡辩了。”裴饮觉无动于衷,掰着手指头列举,“你手上的茧,那不是一个纺织或种地的人该有的,据我所知,习武用剑的人恰好会生这样的茧。”说到此处,她停了片刻,脑子里闪过楚归良的那双手,甩了甩头才将那画面赶走,“此外,我方才抓你手腕时,你避开我的姿势很不对劲,不善武学之人应当很难养成这种习惯才是。还是说,你想要我揍你一拳,看看你躲我的样子有多敏捷?”
张小尘神色一变,面上的柔弱尽数褪去,眼底锋芒亮起,蜷缩的肩背挺直,声线也厚重了几分:“裴小姐说笑了。”
尘埃落定,裴饮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疲倦地捏了捏眉心,怅然道:“我还以为,我真的将要帮一个人脱离苦海了……”
张小尘张了张嘴,似有不忍,可最终只是长叹一声,轻缓道:“既然被裴小姐看穿,尘也没什么好说了,告辞。”
“等等!”裴饮觉撇过头,出声叫住了对方,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就按你们安排的算了,反正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来,不是吗?”
她放弃挣扎一般让张小尘跟上,走了几步,又觉得被对方盯得不自在,便叫对方走快几步。她与张小尘并排而行,偶尔落后半个肩,以免将后背暴露给对方。
一种无力感在她心底蔓延开来,不单为自己,也为那虚构出的葬亲之子。所谓“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大抵便是这种滋味。明明眼见不平之事,也有改变的抱负,却苦于缺乏力量,一次又一次挫败,满腔的热血亦逐渐冷却。只是诗人悲痛的是自己什么也无法改变,而她痛苦的则是自己竟仍旧什么也改变不了。
过往的二十年人生,仿佛是一场美丽而渺远的幻梦。尽管她那时也会目睹和听说诸多令人恶心的人或事,但至少在那里,在她挚爱的故园,已不再有无奈出卖自己为奴为婢的苦命人,至少在那里,她可以为一切目见的不平发声。
读报,念诗,商讨,争论,酣醉,打盹,她追忆那样的生活,追忆那时相伴的朋友。
究其根本,裴饮觉如今的痛苦在于,比起她所思考的事物,她在此地的行动还是太少。既然不曾实地调查,当然无从得知自何处开始改变。而这缺失,又是由于她的生命尚且还掌握在他人手中,叫她没有足够自由的力量去行动和改变。
倘若她可以活得浑浑噩噩,不去想为自己争取什么,或许还能改善几分情绪,可她又无比清醒——她因为清醒而痛苦。
前路喧嚣拥挤,当裴饮觉与张小尘走近时,一名衣衫褴褛的男子从人群中扑了出来,伏在二人面前的地上,声泪俱下地呼救:“小姐,小姐您发发善心,救救小民!”
在他身后,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骂骂咧咧追来,伸手就要朝裴饮觉扒拉,目光扫到一旁的张小尘,讪讪收回了手。
裴饮觉留意到中年男子的举动,不动声色地俯身问道:“叫什么名字?”
“李大土,小民李大土。求小姐救小民一命,小民给您做牛做马,一辈子任您差遣!”男子磕头回道。
“张小尘……李大土……”裴饮觉默念这两人的名字,没心思听他们合伙编的瞎话,指着李大土打断道,“让他去我家干活,要给你多少银子?”
中年男子没料到她会不走剧本,但还是报出了一个数。裴饮觉听罢,将腰间的钱袋子解下丢给李大土,烦郁道:“自己数。”
待对方收下银两,李大土站到了裴饮觉身旁,与张小尘一左一右,跟着她绕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
避开了平民百姓,裴饮觉停下脚步,回首道:“还有没有人?别浪费时间了,一起叫过来。”
二人对视一眼,齐声道:“没有。”
裴饮觉辨不出是真是假,只点了点头,又问:“你们真名叫什么?或者平日用的代号?”
“小的阿尘。”“小的阿土。”
裴饮觉蹙眉不解:“这么不合群的名字,你们不是帮里的人?”
“小的们只听命于屈大人。”张小尘躬身答道。
也就是说,比姊妹弟兄的地位更低,近乎于没有人权的死士家仆了。
“哼,对自己人偏偏这么敷衍。”裴饮觉嗤笑。
“裴小姐误会了,这就是我们二人原本的名字。”李大土低眉道,“您也在为大人办事,没必要说这样的话。”
“哈?为他办事?才不是!”裴饮觉反驳,“和你们不一样,尽管我头顶悬着利剑,但我的心灵全然自由!”
她憋闷地一甩袖袍,大步冲出了小巷。
时至傍晚,晦暗的幽幽蓝调笼罩了大地,远方瑰丽的血红色落日缓缓沉坠,其边缘的轮廓线十分清晰,在长街中央显得硕大无朋,给人一种千禧年低像素图片寂静而又荒诞的不真实感。无叶的树枝自一旁攀援而上,如同它长到天际的根系,又像是撑裂了苍穹,张开宇宙荒凉的黑影。
忧伤,宛如一群徒留暗影的飞鸟,掠过她空荡荡的心中,落日一侧的枯枝。所有未能实现的计划、未曾求得的理想、未弄明白的爱憎,都在这暮色间,消融了。
裴饮觉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的失落,仿佛这天地间只生有她一个人类,或是她已被全世界抛弃。当一切都在向前发展,她是往来有所目的、有所归处的行人中,唯一一个停留在原地,于一点点沉寂下来的太阳面前,泪流满面的人。
张小尘与李大土如两尊石像守在她身后,看着她驻足、下蹲、轻笑、大哭,一直到她自行止住了泪水。
当裴饮觉站起身,她的脑袋陡然发晕,四肢如同灌铅一般疲软,眼前阵阵昏黑。她晃了晃身子,踉跄着重新蹲下,感到小腹传来一阵坠痛,身下似有温热的东西流出。
迟疑地站了半晌,她回头拽住张小尘的衣袖,尴尬而头疼道:“我……嘶……这叫什么?天癸?还是癸水?我是外地人,告诉我你们都是怎么处理的。”
张小尘颇为意外,却立刻搀住了她,用眼神示意李大土不必多问,回道:“没问题,小姐不必惊慌,先回家吧。”
“那地方可不是家。”裴饮觉面无表情地驳道,抿了抿嘴,又缓下语气,“劳烦了,之后帮我向姓屈的请几天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