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屈大人。”裴饮觉以自己对屈雄为数不多的礼貌打了声招呼，还用上了“大人”这般客气的字眼，只是她的语调太过轻佻，使得这声尊称变得更像是对屈雄的反讽。

屈雄仍伏案写字，头也不抬，除却挥手示意房□□下，便再没有给出任何反应。裴饮觉悄悄将视线挪向他的脖颈，想看看自己是否留下了淤青，但高高的衣领遮住了对方脖子上的痕迹，袅袅茶雾亦挡住了她所能观察到的神情，叫她无法判断对方眼下的状态。

即便被屈雄这么晾着，裴饮觉也不甚在意，她扫视四周，在不远处木雕的屏风上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找了张椅子跷腿坐下。如此自作主张的举动，若是被房三撞见了，那人定又会说她不敬重自家大人，为此动怒。

游思之际，只听“啪嗒”一声，毛笔被屈雄搁下，一缕叹息幽幽传来：“‘历九州兮索合，谁可与兮终生’？”

那声音宛如一根银针扎入耳膜，听得裴饮觉一阵反胃。尽管她明白屈雄大约是想敲打敲打她，可这感觉实在糟糕，就好似明明说好要开放式关系三人同行，另外二人却频频在自己面前秀恩爱，展示他们之间的联系有多亲密，毫无契约精神。既然如此，倒不如直接挑明拆散得了，哪对都别想成，她歹毒而恼恨地想道。

“你找我来谈文学？”她尖利地问道。

“不，我们谈论人。”屈雄回道。

“一定要借《离骚》说话？”

“全依你的意愿。”

又是那股熟悉的燥热，裴饮觉扯了扯衣领，一拍扶手起身。

“既然大人准备得如此充分，我也不能辜负了你这番美意！”她自玉石的笔山上夺过毫锥，刷刷写下一句，“聊仿佯而逍遥兮，永历年而无成”，字形潇洒奔放，笔法狂野多劲。

屈雄靠着椅背，一动不动地看她写，读过字后，他抬起眼，面露惋惜之色道：“‘使麒麟可得羁而係兮，又何以异虖犬羊’？依我看，倒不如打破枷锁，为人所用。”

裴饮觉丢开笔，双手撑于桌沿，前倾身子俯视着他，凉凉回道：“‘当世岂无骐骥兮？诚莫之能善御，见执辔者非其人兮，故駶跳而远去’。屈越芒，我不信你不懂这个理。”

沾着墨水的笔从纸上摔过，擦出一道又浓又深的墨痕，又“咕噜咕噜”地滚过木桌，在边缘往回翻了半圈停住。

屈雄望着她轻笑，眸子却冷了下去。“屈某好心赠你功法，又请房三那样的高手指导你，当你是帮内的一员，你却执意不练，这恐怕会让某怀疑，你并非诚心入帮为某做事。”他慢悠悠地绕到裴饮觉身前，缓缓抽出长刀，刀刃出鞘的声音清越细长，好似毒蛇吐信，在裴饮觉还未反应过来时，刀锋已贴至她的颈侧，“对此，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冰冷的金属激得她身子一紧，死亡迫近的危机感又令她脊背发凉。裴饮觉不禁后退了两步，森森白刃却如影随形，紧贴着皮肉跟上，将她牢牢逼至墙角。她在反作用力下向前一倾，颈上顿时划出了一道血痕，面前那人却面色如常，丝毫没有将刀拉远的意思。

好吧，至少比起方才那温情脉脉的对诗，她还是更习惯对方这种攻击性。

裴饮觉稳住呼吸，观察屈雄的神色，试了试几种发音，掐着掌心压制住想要颤抖的念头，一字一句道：“你会控制我。”

屏风后传来“咚”的一声，似是有人不慎碰到了什么，她与屈雄同时偏过头望了一眼。

长刀移开半寸，屈雄慢条斯理地开口，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怎么说？”

裴饮觉还在琢磨屏风后的动静，猜测是谁站在后边，居然有资格旁听她和屈雄的对话，心理素质却这么差。宛如游鱼跃出水面，一个名字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立马有了对策，抬手捏住刀尖拨开，扬声答道：“李为告诉我的，练那东西会害了我……嗯，我从他口中诈出来的。”

听到屏风后那声不经意骂出口的“你大爷”，裴饮觉绕着屈雄走了几步，松快道：“可惜啊，他被骗了，还以为换到了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殊不知那些纸根本一文不值。”

停下脚步，她直勾勾地望向屈雄的双眼，绝不退让地总结道：“自由，你想夺走我的自由，唯有这是不可饶恕的。如果把生命和自由放在天平两端让我抉择，我会说，您要杀就杀。”

话音落地，屏风后久久再无声响。屈雄默然半晌，冷淡道：“我已经让他走了，你不必再演下去。”

“‘他’？什么‘他’？你让谁走了？”裴饮觉歪了歪脑袋装傻。

“你假意与李为合作，转眼又抛弃了他，不就是想让我觉得他口风不紧，难担大任，赌我会不会转而用你？”屈雄看穿了她的把戏，似笑非笑。

“你会发现，我比他要好用很多。”裴饮觉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