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姐。”裴饮觉含笑望向面前之人。
“小裴姑娘,您在府里写了字的那些纸,奴婢也帮您放进去了,只是奴婢识的字不多,分不清哪些有用,还劳姑娘日后再整理整理。”云鹤在她的道谢声中将手上的行李交与她,轻轻问道:“姑娘这般仓促离去,可是寻到亲人了?”
裴饮觉闻言一怔,不知该如何作答。怕云鹤挂念自己忧心,她别别扭扭地“嗯”了一声,心里正盘算怎么编个更合情理的说法,云鹤已松气一笑。
“如此就好,姑娘回去后千万记得照顾好自己。”云鹤并未多问详情,只纯然为她欣喜,见她背上包袱就要动身,又问,“不等老爷夫人回来道个别吗?”
“不了,来不及。”裴饮觉鞠躬行礼道,“请代我向他们致意,晚辈敬叩安好,两位恩人的深仁厚德,晚辈此生没齿难忘。另外我也要向您致意,愿您今后无灾无恙,一生平安顺遂。”
话才说完,她痛得“嘶”了一声,险些直不起身。
云鹤忙扶起她,眼底泛起一层湿意,随即想到自家公子的情愫,试探着询问道,“往后姑娘有何打算?”
裴饮觉敛眸,未往女子的婚嫁之事上想。
“说书。”她低声道,“当一个‘说书人’。”
步出相府,入目便是一辆眼熟的马车,显然是屈雄提前安排的。车夫与她对上视线,掀开车帘道:“裴姑娘,请吧。”
裴饮觉打起精神,拖着一身伤费力地攀登进去。
马车穿行于闹市之中,可以听见两侧喧哗的人声与市声,那充满了烟火气的平和热闹的声响,不该被几个政客破坏的老百姓的生活。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下。裴饮觉跌跄着跳下车,尚未站定,车夫已扬鞭驶远,她只好将目光投向眼前的建筑,苦哈哈迈开沉重的双腿。
“悦来客栈”,原作里对经典的致敬,书中男女主首次来京城,落脚的地方就在此处。
客栈规模不大,但该有的都有,裴饮觉甫一推开木门,杂乱的谈笑声、酒菜与汗渍混合的气息、炭火烘出的暖意,便一齐涌向了她。墙边坐有几位按着刀、靠着棍的客人,门开时扫了她一眼,见没有威胁,又望回了桌面。刚把手中菜盘放下的年轻伙计瞧见她,看出她是需要投宿的那种客人,麻利地用颈上的布擦了把汗,笑脸明快地迎了上来。
“客官里面请,大冷天的,快坐下烤烤火,小的给您端碗姜汤暖暖身子!”伙计躬身引她入内,热络道,“姑娘这包袱沉不沉,可要让小的帮您拿着?”
“不必。”裴饮觉抱住行李的手收紧了几分,侧身避开他道,“有人替我订了房,说是‘天字二号’,能帮我确认一下吗?”
“天字二号房?好嘞,您稍候!”伙计朗爽一笑,快步走到柜前与掌柜核实,见掌柜点头,便折返道,“没错,就是这间,姑娘楼上请,小的给您带路。”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上去。”裴饮觉谢绝道,不愿再牵扯无关之人。
“成,有事您和楼上几位爷尽管吩咐,小的待会儿给您送碗姜汤来!”
“多谢,不过我身子无碍,不用也行。”裴饮觉再度推辞,在伙计狐疑的眼神中掩唇咳了两声,拖着伤痛的身子爬上楼梯,步子深浅不一。
客栈二楼光线昏暗,廊道狭窄,可天字号房间内却窗明几净,名副其实,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圆桌旁一个坐两个站的三个面目可憎的家伙。一想到脚下的地也曾被他们踩踏过,自己正与这些人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裴饮觉就从心底泛起了一阵恶心。
坐着的那人见到她来,也不起身,只开口道:“你就是裴饮觉吧。我叫李为,木子李,大有作为的为,和你是同一个地方来的。”
“同一个地方”?也就是说,他就是那个让屈雄发觉她的存在意味着什么的人,就是那个靠出卖原作故事向反派求荣、对同乡刀剑相向的人。在这种人眼里,或许根本无所谓什么老乡之间的情谊。
裴饮觉冷下脸,往前冲了两步,直到撞上对方轻蔑的眸光,才硬生生收住脚。她耸了耸肩,逼自己按捺住怒意:“我总算是体会到,什么叫‘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李为瞥她一眼,冷嘲热讽:“怎么会是‘解放前’呢?你不是说过,这是你追求的‘自由’吗?”
她对屈雄说过的话,这个人为何会知晓?
宛如被一种遭人背叛的感觉刺痛了一下,裴饮觉向前一步道:“至少摆在我面前的,是一条能走的路,它有希望通向自由。”
她深知,走到了这一步,她再无可能一个人安稳度日。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楚归良重演原作中惨死的结局,唯有对方脱离了死局,她才能安心享受属于自己的自由。而她的良心,同样不允许她接受通过伤害原作男女主及其他人换来的自由。
“那些事随便吧,先定一定你的‘工期’。”李为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屈爷不是叫你把东西默写下来交给他吗?纸和笔都在桌上,你先列个大纲,明日酉时,我准点来拿。”
裴饮觉皱起眉,瞄了眼他身后负手而立的两位蒙面灰袍男子,走到桌旁放下行李,俯视着李为古怪道:“这么要紧的东西,他竟敢派你来拿?他不信自己帮里的人?”
“你怎知我有没有加入屈爷的帮会,是不是‘自己人’呢?”李为说着,露出一抹趋炎附势而得意洋洋的笑。
裴饮觉磨了磨牙,气呼呼地在一旁坐下。
“为免你一无所知、信口胡诌,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向屈爷证明你的价值。”李为道,“第一,那两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此类基础问题,先不说李为记不记得,楚归良那边迟早也会让屈雄知道,犯不着隐瞒。
“段皊云,年二十二,武林盟主段飞穹的长女,深受母亲喜爱,熟练掌握段式剑法,英姿飒爽,性情倔强,是‘叛逆的大小姐’。”
“有青风,年二十一,你们应当清楚,他是中书令楚高义和郭林秀女侠流落在外的儿子,被一位老书生捡了去。性子嘛,玩世不恭,吊儿郎当,就是能文不能武的书生一个。”
她翻着桌上的纸张道来,友情附赠了其他信息,一面强调女主在江湖上的背景厚实,一面刻意淡化男主的亲情关系。
“那老书生是哪里人?如今身在何处?”李为身后左侧的灰袍男子忽道,声线同他露在外头的眉眼一样平平无奇,如此前的车夫一般,令人难以牢记。
裴饮觉立即警觉,疑心他是要问出男主养父的下落,好将人抓走威胁男主。但见李为没有吭声,他们应该还未掌握相关的线索,那就有她发挥的余地了。
“书里——”
“咳咳咳!”李为呛到似的咳嗽起来,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裴饮觉先是迷惑,下一刻明白过来,原来两位灰衣人并不知晓他们讨论的是书里的故事,屈雄应当未将实情告诉过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