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就是你所知晓的事吗?”
“不止。”裴饮觉说道,眼射怒火,躯体上的痛意更强化了她精神上的兴奋,“我知道这片土地将会发生的事情,包括他暗藏的野心、过去犯下的罪行,包括那对男女未来激荡起的风云,包括皇宫内的小皇帝能不能把龙椅坐稳,包括你其实是——”
她猛地顿住,险些说漏了嘴。
“我是什么?”楚归良满脸疑惑。
“我其实不是这里的人。”裴饮觉不答,别过头坦言道。
“看得出来。”见她不愿谈上一个话题,楚归良顺着不再追问。
“不,我指的不是地域上的意思。”裴饮觉沉声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起初,我是通过读一本书,才了解到的你们。”
楚归良一怔,似乎无法理解这话,半晌才确认道:“‘书’?”
“是。也许这世间的一段故事被人写成了书,恰巧被我读到;也许这本就是一个虚构的世界,而我正在文字间徜徉。我分不清,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你让我觉得你们至少不会是虚幻的,这一刻我的存在也是有意义的。抱歉,我不是说我认为自己比你们更高一等,我唯独不希望你产生这样的误会。”
裴饮觉半哑着嗓子继续道:“你那养父身边定然有跟我一样的人——‘一样’这个词说出来都让我恶心,可惜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们发现了我,想从我手中获取后续的故事,以便在他们的阴谋诡计里抢占先机。”
“对不起,裴姑娘。”楚归良愧疚道,“若不是我把你带回来,他或许就找不到你了。”
“那我就要更早地饿死或冻死啦,你完全不需要为此自责。”
“所以,这就是你看起来什么都知道的缘由。”
“是。”
“既然如此,你明知我是个骗子,是个杀人犯,是天底下最可恨最可耻最可恶的人……”
裴饮觉听他这么说,被吓得不顾身上伤口的痛意,直直朝他扑去,被他急急忙忙接住。
“千万别这么想,你是个很好的人,比你眼下以为的要好很多很多。”她扯住楚归良的衣袖,拼命回想原作的剧情宽慰道,“你看,你前两日放跑了段皊云和有青风,我告诉你,他们就是书里的两位主要人物。往后你还会帮他们许多次,会救下无数的人,你甚至还救了你周叔一命!”
这些故事于楚归良而言,尚且如梦一般并不真切,但既然裴饮觉这么说,他也就这么相信了。说不定他后来真没这么糟糕了呢?
他扶着裴饮觉不语,心底亮起了一束微光。
裴饮觉捏着他的袖口,后知后觉地忧愁道:“你能接受吗?我说你是书里的人这事。”
“既然我还有办法决定自己去做什么,它就不难让人接受。虽说确有些匪夷所思,但我信你所言非虚。”楚归良皱了皱眉,随即舒展开来一笑,“又或是我如今尚未反应过来,日后指不定便要愈想愈纳闷了。”见裴饮觉欲要道歉,他阻止道,“裴姑娘,没有人需要为告知旁人世道真实的样子而道歉,即便那真相令人痛苦。”
只是顿了顿,他的脸色兀地一白,语气纠结了起来:“这就是你心悦于我的缘故吗?”
“你说你喜爱我,便是因为我是你在故事里喜爱的人物吗?”
“不,当然不是!”裴饮觉心口一抽,用力抓住他的肩膀辩解道,“呃,我不能骗你,我的确在读书的时候对你有点好感,可那是隔着纸对人物的欣赏。书里对你的着墨不多,只不过几个概括性的词句,我是在亲眼见到你之后才喜欢上你的。你要相信,你是值得别人去爱的一个人,我喜欢你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她大声地说着,前后摇晃楚归良,不慎扯到了伤,倒吸一口凉气。
“我明白了,裴姑娘,你别激动!你的伤,你还伤着!”楚归良被她弄得一慌,再顾不得伤春悲秋,赶紧检查她身上的伤。
好在伤口并未崩开,楚归良将她扶正,为她理了理枕被,叹道:“先不谈这些了,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我不知道,可我不愿害人。”裴饮觉垂头丧气,抬眸看了楚归良一眼,极想扑去哭上一场,怕吓到人家才勉强克制住,只在对方面前诉苦道,“我也不想当什么知晓一切的‘先知’,事到如今,我是真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楚归良想到养父的威严,亦不禁瑟缩了一下,但裴饮觉昨晚触目惊心的一身伤,又让他无法再像从前面对陌生人那般假装无动于衷。他一时冲动,暗示道:“既然孤身一人难以办到,姑娘不妨试着向旁人寻求帮助。”
宛若拨云见日一般,裴饮觉眼前一亮——原作里不就是段皊云和有青风打败的屈雄吗?她何不找他们联手去!
“你说得有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裴饮觉大笑,双目炯炯发光,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跟楚归良想法的错位。
盘算着如何砍去屈雄的头颅,她笑得狰狞:“够了,沿着这条线走下去就够了,其他的自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劳你扶我一把,我该去找云鹤姐拿行李了。”
在楚归良的搀扶下,裴饮觉一瘸一拐行至院中,这里没有杨柳,没有南浦长亭,只有楚归良这么个默默送别的人。
裴饮觉望着他,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最终,她还是“噗嗤”笑出了声,抱着手臂弯下腰去,喉间的笑声愈发响亮,眼眶里却蓄满了泪。
胸腔内的气愈笑愈少,她的动作幅度小了下来。见楚归良一脸凝着悲伤的担忧,她敛了笑,直起背走近两步,抬手覆上对方的脸,用拇指轻柔地提起一个笑脸,温声道:“您太严肃啦,多笑一笑吧。”
待她收回手退后站定,楚归良难为情道:“裴姑娘,你总是对我用‘您’称呼,可在我看来,你比我厉害了不知多少。”
“而在我看来,您也一直在抵抗外界对自我的侵蚀,同刻薄的生活与自身的痛苦作斗争。”裴饮觉浅浅一笑,深深地望进楚归良的双眸,“请务必坚定地活下去,坚定地执行你的选择,我看到枝头自由的果实,仍在等候你亲手采撷。”
她喟叹道:“从今而后,你我也便是同僚了,但愿我们为各自锦绣的前程竭力奋斗,彼此永不相忘。”
楚归良抓住她的小臂,喉咙发干道:“如若你说的前程真有实现的一日,届时你可否唤我的名字?”
“‘楚归良’?”裴饮觉歪了歪头故意道,感觉臂上的手收紧了几分,忍俊不禁,“要是有一天,我们都逃出了束缚我们的鬼地方,在外面的天地得以相遇,到那时,我们便以彼此名字而非姓氏互相称呼吧。”
她在心底立誓,发誓自己一定要打败屈雄,护住眼前这个人的性命。
她拒绝代步工具,凭着自己的双腿勉力来到门口,楚归良则唤来了云鹤,将告别的场地留与她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