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清楚，倘若她说出了那些故事，必定会死许多人。她对那些仍如数字一般的人名还没有实感，但她确信那里面包括了楚归良，包括了云鹤，甚至还可能包括那个喜欢玩草蛐蛐的阿牛，京城里某个与她擦肩而过的普通人。

她决定宁死不屈，可依旧惊恐万状，她需要说些别的，帮自己摆脱这种令人不适的心悸。她应当说“我不知道”，但她说出口的却是“你永远也别想知道”，她需要对用刑之人说“求求你饶了我”，但结果她说的却是“你是犯法的，此地绝不是正规的监狱，这是私刑，你会被抓起来的”。

再接着，裴饮觉连哀嚎与喘息也变得费力，她无法思考，精神涣散，只能集中精力熬过一段段漫长的当下。对方施加酷刑的时间间隔不定，她偶尔还能听见隔壁传来棍棒与铁器碰撞的声响，混着男性凄厉的尖叫，更远处则是滴滴答答的水声。

她面上的稚嫩与天真消失了，原先轻声说话的习惯也消失了，被咬出血丝的双唇只用来发抖，常年与青春的鲜花和诗词歌赋作伴的舌头也失去了往日的辩论之才，转而以发疯般的低吼保护自己。

只是偶尔清醒的时候，裴饮觉还会去想一想楚归良。

他发现她不见了踪迹吗？他在试着寻找她吗？他会来救她吗？他还好吗？

裴饮觉不清楚命人将她绑走的混蛋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公然对她这个身在相府保护下的人动手，只好猜想对方或是身份更高，或是属于武功高强的亡命之徒。对于前者，她心中有两三位人选，至于后者，她所能知晓的唯有在原作中留下过痕迹的几名江湖人。

但当她将两列名单重叠在一起时，一个硕大无朋的人名始终在她脑海深处挥之不去，那便是书中最大的男性反派——屈雄，一个江湖组织的头领，一个在朝廷上占有一席之地的国舅。

屈雄当然能获知她的存在，这个人的养子，他的好外甥，不正是被她终日追着透露原作情节的楚归良吗？

不，别去想，绝不可能，楚归良不是这种人。裴饮觉打断自己的思绪。

楚归良是宁可赶走原作中的男女主，也不愿杀害他们的人，是能违抗养父命令，私自将周大侠放走的人，是爱护小动物，体恤弱小的人。这样一个人，绝不可能明知她行事古怪与常人不同，一旦暴露于大众的视野中便可能遇上危险，而轻易将她的存在乖乖上报养父。

裴饮觉不再怀疑，因而更有力量对抗施刑者持续的折磨。她想到楚归良在原作凄惨的结局，又想到了全人类所受的压迫，它们哪一个都足以叫她有勇气牢牢闭住嘴。

她本就是那种见到伤痕与血迹，听闻旁人受到伤害，便会敏感地轻轻发抖，仿佛自己也将要痛起来了一般的人。

就在裴饮觉快要习惯这种折磨的时候，那位施刑者停下了动作，将她拖至另一处地方。

面上的麻布被粗暴扯下，她的眼前却依旧是一片漆黑。

“要是不愿意说，你就在这儿待到死吧！”

裴饮觉听见头顶传来这么一句话，在石门被推动的低沉声响中，一道刺目的白光张开又合拢，四周陷入了死亡般的宁静。

这是继暴力的折磨之后，企图用茫茫无边的孤独逼迫她就范了？

裴饮觉暗暗冷笑，想到了《牛虻》一书中乌黑的土牢，又想到了那部描写全民失明故事的《失明症漫记》，至少比起乳白色的世界，她所面对的尚且是熟悉的黑暗。

她不愿白白消磨意志，读秒又读不准，便默默背诵自己过去背过的那些诗歌与文章，起初是想到哪首背哪首，想到哪篇背哪篇，后来则按首字拼音顺序回忆，一点点查漏补缺。

所谓“念吾一身，飘然旷野”，不正是她眼下的困境吗？

所谓“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不恰似她此前的遭际吗？

这些熟稔的句子令裴饮觉心安，获得了对命运的些许掌控感。她意识到，她并不是在孤独地遭受苦难，她并非如一座与世隔绝的岛屿般孤立无援。

只要她还活着，那她就还有希望。

只要她还记得这些自己曾经背过的诗文，那她就还能从中汲取先贤的智慧，用更接近真理的伟力打败敌人。

她会活下去！

她会越过这面高墙，逃离这座牢笼，奔赴自由！

她绝不向生死与暴行屈服！

半睡半醒间，裴饮觉又见到了那名施刑者，当她以为自己又将迎来新一轮的磨难时，那人点亮了室内的烛火。

“给裴姑娘润润口。”

裴饮觉眯起长久未见明光的双眼，听那人如此说道，紧接着又是一片冷水泼面，水里似乎还加了些盐，接触到她的伤口，痛得她抽搐了几下。

“裴姑娘。”那名施刑者施施然道，“只要你愿意说出那些事情，我们定不会亏待了你。”

裴饮觉听见自己虚弱而陌生的声音回道：“我可以说，但你还没资格听。带我去见你背后的人。”

许久没有动静反馈，她缓缓地、一颤一颤地抬起头，强迫自己忍住胆怯，去记住眼前这名刽子手的相貌。

男子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扭头就走。

裴饮觉希望他是去跟他上峰通报。

相继背过《赤壁赋》《洛神赋》《神女赋》《闲情赋》后，裴饮觉面前的大门终于被人推开，一个人走向了她，还是那名施刑者。

在她憎恨的目光注视之下，此人冷冷地挥鞭命令：

“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