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望着裴饮觉用餐。不同于边上那名小厮偶尔还能动上一动,她在裴饮觉用餐期间完全无事可干,除却适应礼仪时的几日,裴饮觉坚持拒绝旁人的服侍。
而一如先前不掩饰爱意,裴饮觉并不掩饰自己的无知与新奇,但令人奇怪的是,她身上并无平头百姓通常会有的拘谨或无所适从,仿佛面前的菜品只是将她常吃的食物换了种做法,而非一国之相才吃得起的海味山珍。
尽管看着不像,但云鹤还是希望裴饮觉是谁家的大小姐,遭逢意外失去了记忆,才会沦落街头。如此二人若是成了,也能算一段佳话。
云鹤又看了看楚归良,只觉得公子太过着急,明明可以吃完再换衣裳,甚或歇息个一二时辰再说。不过据说公子被老爷寻回前常在走镖,许是习惯了那种苦日子,只将用餐视作行路中途的事项,而非出门才是用膳后的事务。
好在裴饮觉对此适应良好。
好吧,让裴姑娘多晒晒冬日的阳光也不错。
并不清楚云鹤想法的裴饮觉,吃着吃着也瞄向了楚归良,却被对方默默地避开。此人因为她的缘故,比原作更早更深地表现出了羞愧与痛苦。
裴饮觉曾有多次想挑明楚归良的身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晓楚归良如今还在索求养父的爱,恰如孤单的孩子渴求母爱与父爱,她身为外人的一面之词,恐怕还不足以获得信赖。
午后,裴饮觉在保镖楚归良的陪同下走上街头,寻找一件可以维持生计的工作。
裴饮觉研究过了,在这个世界她能识字写字、背诵各类名家诗文,也算个小小的知识分子,加上儿时姥姥教的算盘、手工爱好锻炼的动手操作能力、十几年苦读培养的学习能力,就不信找不到事干。
前半个钟头,裴饮觉踌躇满志。
半个钟头后,裴饮觉的脚步初见犹疑。
又过了半个时辰,裴饮觉不可置信。
一个时辰后,裴饮觉双目无神宛若行尸。
“裴姑娘,你还好吗?”楚归良关切道。
“我!不!好!”裴饮觉愤愤回道。
好哇,原作作者你不是说这是个浪漫的武侠世界吗,怎么工作跟现实一样难找?女主离家出走也得挣钱吃饭吧,就不能为了段大小姐设定一个女性跟男性竞争难度相同的理想世界观吗?可恶的武林盟主有钱人!
裴饮觉在心里不依不饶地抗议。
“不过才半日罢了,裴姑娘不必心急。方才那位老先生不就夸姑娘算术极好吗?若不是姑娘的路引丢了,暂时也没有户籍证明身份,说不定这时已经找到了呢。”楚归良安慰道,“对了,姑娘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是哪里人吗?”
“嗯……嗯。”裴饮觉回得心虚,生怕他们发现她根本没有户籍,将她乱棍打死。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家父已托官府帮姑娘找了,想必不久便会有线索,在下相信以姑娘的才华,届时定能寻到满意的营生。”楚归良天真地乐观道,浅笑着指了个方向,“那边有一座港口,坐马车半个时辰可到,姑娘想不想过去透透气?”
裴饮觉匆匆点头,以免他再追问自己的身世。
海港阳光正好,可以望见远处的船帆与浪花,裴饮觉走下马车时,迎面便是一阵咸湿的新鲜空气,海风呼啸,宛如铺天盖地砸来的雨。
她张开双臂,往前小跑了两步,深吸一口气,感觉烦恼也随着呼气消散了不少。
罢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反正她还年轻,反正现代社会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找到工作。在此之前,她似乎更应该好好想想怎么给自己弄个身份,想想之后打算活一个怎么样的人生。
真是奇妙,她如今也是“活在书里的人”了。
裴饮觉快活地大笑起来,由于激动而全身颤抖。风把她呛着了,她捂着嘴弯下腰咳,顺着咳嗽的力道退了几步,却没有停止大笑。
忽而,她有感而发,对着身后徐徐行来的楚归良梦呓般轻声说道:“让我们私奔吧……别管那些勾心斗角的人了,我们一起跑吧,随便跑到哪里都行。让凛风吹打我们的脸颊,却打不醒我们,因为我们在现实里做梦,而不是在入睡之后。”
楚归良怔怔地望着她的眼眸,又注意到她脖颈处因燥热而变得粉红的皮肤。
“走啊,逃啊!”裴饮觉在他发愣之际陡然转变了腔调,伸出一只胳膊,吟诗般地踱步,并高声道,“让我们在雪地里夜奔,让我们离开这困兽的囚笼,让我们跑往世界不存在的尽头,去找自由!”
回过头,她见楚归良一脸茫然,才想起这人尚且不知剧情,自觉可笑地叹道:“抱歉,忘了这些话吧,它们不合时宜、为时尚早。不过你要是有一点儿被它们触动了,请别忘了这种感觉,别忘了将来去追寻你的自由。”
“我要有一只快艇就好了,”她感慨道,“真想带您吹吹那风……”
楚归良默然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想追寻的‘自由’,那是什么?”
“哦,自由嘛,这东西有点复杂。”裴饮觉被问得受宠若惊,兴致勃勃地为他解释自己浅薄的理解,包括什么“对于外界强加于他的,都有说不的权利”,什么“每个人都能过自己想要过的生活”,什么“当然是在纳税等公民基本义务之外”。
千百年后的世界对书里的人还是太大胆了,楚归良认识着裴饮觉真实的模样,心中生出了一种几近惶恐的预感性的抗拒,可这抗拒中又带着隐秘的期待,一种原始而本能般的平凡的向往。
他喃喃道,仿佛连自己也不曾意识:“为它而死也未尝不可……”
话一出口,他瞬间惊醒,裴饮觉亦是一惊,他们四目相对,而后双双别开。
“不。”裴饮觉望着海天轻笑,“不要为它而死,为它而活吧。”
海水悠悠荡漾,似乎使陆地上的人们也身处于船只舒缓地摇晃,温热的阳光照得楚归良晕晕乎乎,心也被热意牵动,他瞧着裴饮觉笑,仿佛自己也要陶醉地高歌,与面前的姑娘一同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