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姐,”裴饮觉丝毫不在乎形象地将自己的脸蛋贴在木桌上,懒洋洋地拖长了尾音,“你说要等到什么时候,你家公子才能用我的名字称呼我呢?”
云鹤开窗的动作一顿,几乎要叹出一口气来,最后却还是压了回去,换成更为温柔的语气回身道:“小裴姑娘这话,奴婢不好说。在奴婢看来,公子这些日子对姑娘的称呼并不有失礼节,姑娘不必过多在意公子是否用名字称呼。”
“就是太有礼节了嘛……”裴饮觉咕哝道,抓起桌上的书胡乱翻了两下。
云鹤又压下一阵长叹。裴饮觉从一开始便没有掩饰自己感情的意思,云鹤不难发觉她对自家公子的好感。
从云鹤自身的角度,她无法忘却裴饮觉初到府上的纤弱与单薄,忍不住如长辈一般怜爱地看这姑娘,当裴饮觉与公子站在一块儿时,也心觉二人谢女檀郎,十分般配。但从世俗的角度,云鹤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段显然无望的恋爱。
先不说与一朝宰辅的独子相配需要什么,单是裴饮觉“来历不明”这点,便足以在二人之间形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纵使楚相仁善宽厚,不在乎门第之别,且甘愿为子女的终身幸福失去一场重要的政治投资,他也不会允许自己心爱的孩子与一介家世不清不白的女子成婚。
万一是细作呢?万一是逃奴呢?万一是罪臣之女呢?届时总会有人怀着此般恶意揣测他们。
即便先帝当年就娶了流民为后,而当今圣上除了因过分热爱微服私访得到了一些应得的劝谏,皇位坐得亦相当稳当,那也不是寻常人所能效仿的,尤其还是被楚相寄予厚望,盼能子承父业入朝为官的雍公子。
不过当今圣上的位置能坐得牢固,就云鹤平日听闻的言论,其中有三分得感谢上苍,感谢新君继位以来多年的风调雨顺,有三分靠的是以中书令为首的诸位大臣,靠他们比新君更恪尽职守的担当与运筹帷幄的才能,还有三分则是国舅的功劳。
先皇后在新君年幼时不幸病逝,国舅爷便将自己对妹妹的一腔温情尽数灌向了外甥,他为新君殚精竭虑的模样,世人有目共睹。
“云鹤姐,”裴饮觉在云鹤思索着如何在不伤人的情况下打消她的爱慕之情时,已从手边习字的纸上撕取一角,折了两只小青蛙,按着它们一跳一跳比谁蹦得远,此刻玩腻了,抬起头幽怨而不满地问道,“我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会用我的名字称呼我呢?”
那声叹息还是从云鹤口中吐了出来。
“小裴姑娘,您知道,这不合礼数。”云鹤回道。
“哪怕我已经用五日的时间,让你对我的称呼从‘裴姑娘’换成了‘小裴姑娘’?”
“这不一样,小裴姑娘。”
裴饮觉撇了撇嘴,换另外半张脸趴在桌上,赌气不再看云鹤。
云鹤,楚令公与郭夫人派来负责照顾她的人,从未在原作出现过,是一个全新的人物,起初令裴饮觉首次在众人面前显露出了敌意,被她认作是剥削的证据,后靠人格魅力彻底征服了她那颗红彤彤的心。
在二人头一回独处时,裴饮觉曾对云鹤说:“私下喊我名字就好,熟人都叫我小裴。”
云鹤却摇了摇头,仍坚持道“裴姑娘”。
“您这么这样!”裴饮觉心碎般大呼小叫,似被激起了逆反情绪,固执地回敬一声“云鹤姐”。
云鹤只好苦笑:“裴姑娘莫要如此,奴婢的年纪恐怕比姑娘的母亲都大了。”
“多少?”
“三十又五。”
“哦,那您可比不过,我也有二十了。”裴饮觉满不在乎道,接着甜甜一笑,“看吧,叫‘姐姐’正好。”
云鹤拗不过她,终在数日后接受了她对自己的称呼,并在她的称呼前勉为其难地添上了“小裴”二字。
回到现实,屋外传来了敲门声,裴饮觉与云鹤齐齐看去。
“裴姑娘,东西皆已准备妥当,我们吃过饭便可出发。”楚归良清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云鹤拉开屋门,身形一顿,颤颤地嗫嚅:“公子这是什么打扮?”
她身后的裴饮觉踮脚探头,却是眼前一亮,险些吹出个火热的口哨。
太辣了。
只见楚归良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活脱脱一只荒野中皮毛鲜亮而粗粝的猎豹,显然是江湖人的那种扮相。
“裴姑娘说太多人跟着显得仗势欺人,与府上之人同行也是……只是我实在放心不下,这才想到扮成武人的样子。”楚归良停了片刻,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没有,非常好!”裴饮觉在云鹤露出不赞成的神色前干脆地回道,将纸青蛙塞入云鹤怀中,迫不及待地朝用餐的地方走去,“这个就拜托云鹤姐拿给阿牛了!”
府内人丁不旺,两位主人又喜欢小孩子带来的热闹,故而对下人的子女颇为厚待,允许他们偶尔到园子里玩耍,裴饮觉就是在那里遇见阿牛的。
阿牛是楚府一位厨娘五岁的儿子,前些天刚从裴饮觉手中讨了两三只草编的蚱蜢小鸟,对她崇拜得不得了,听说她还能做会动的,央求了她许久。
想到这里,裴饮觉又拿回了一只青蛙,转而按到楚归良怀中。那小孩已从她手中拿走好些东西了,楚归良还一件没有。
由于小皇帝明景嵩的恩典和圣旨,楚令公与郭夫人近日不得不离京随行,裴饮觉与楚归良便只在院中小厅用餐,留下侍女小厮各一名伺候。
下人端来的饭菜,在无损相府门面的前提下精准地合乎二人的食量,贯彻府上的节俭精神。
相府的这一风气,源自楚高义本身。楚高义为人清廉,常年面容清癯,眼下乌黑,看起来还没他夫人身材壮硕。不过这并不是说缩衣节食弄坏了他的身子,此人步履沉稳,双目锐利,毕竟是侠女相中的男子,即便不比郭林秀以一当十,却也绝非弱不禁风之人。
楚高义表里一致的清正廉明,就连裴饮觉都说不了什么。她的骄傲不允许她接受侍女小厮的服务,却也无法无端敌视一位性情端直而爱民如子的清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