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川漫长的夏日仿佛看不见尽头,日历上,中秋假期越来越近,可每天一睁眼,仍旧是离了空调就活不下去的高温。
周稷说的没错,安禧的抱怨终究只停留在了口头,纵使电脑里新建了个名为“辞职信”的文档,内容也始终空白一片。
与其说是未完成的辞职信,倒不如说是聊以自慰的纾解,似乎只要摆在那里,就能证明她虽身在樊笼,精神却是自由的。
“最近来得挺勤啊,心情不好?”
刚下赛道,安禧头盔还没摘,凌隽就巴巴凑了过来。
“别乱猜。”安禧漫不经心,“精进一下技术而已。”
头盔厚实,闷得安禧满头都是汗,碎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和脸颊边,显得有些狼狈。
凌隽一路跟着她,独自开朗道:“我带你去吃冰淇淋?我知道一家老外开的店,正宗的意大利gelato,特别好吃。”
高温炎炎,如此提议,确实很有诱惑力。
安禧低头正犹豫,手机却在此时响了。
“明天有时间吗?”周稷的声线是难得的轻松,“客户要送大闸蟹过来,我一个人吃不了太多。”
安禧不住莞尔:“确实是到吃螃蟹的时候了。明天几点?”
“中午?他们应该早上送过来,隔太久不好。”
“行啊,那我明天去你家?”
“好。”
挂断电话,安禧看见凌隽直勾勾盯着她。
“谁的电话?”他警惕极了,“竟然让你笑成那样……”
安禧淡定道:“我哥。”
凌隽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你和你哥……”他迟疑,“平时都这么说话?”
安禧半笑不笑,“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被她这么一盯,凌隽莫名感受到了杀气,岂敢反驳,连忙点头道:“没问题,没问题。”
还不忘吹捧:“到底是兄妹啊,感情就是好。”
安禧心神晃了晃,不知被话里哪个字戳中,低头又笑:“其实也不是。有段时间,我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就连微信也没有回过。”
凌隽了然:“吵架冷战啊?那很正常。”
他鲜少听安禧和他讲起家里的事,自觉两人关系似乎有了些进展,乘兴多问了句:“不过毕竟是一家人,应该没多久就和好了吧?”
安禧微笑着,摇了摇头。
“五年。”
她轻飘飘地撂下两个字,差点把凌隽惊掉了下巴。
“五、五年没说过话啊?!”
安禧:“嗯,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五年零好几个月,正好是我在国外的那段时间。”
凌隽深感到匪夷所思:“为什么?难道你哥不支持你出国发展?”
安禧的眼神凝滞了一瞬。
过去的种种,突如潮水般奔涌而来,她站在更衣室门外,低头望着空空的双手,却仿佛看见了一张被捏皱了的登机牌。
黎川直飞纽约,航程十五小时。
一去就是五年。
径直走进更衣室,安禧用背影告诉凌隽,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可对方还在哐哐敲门,坚持不懈地发出邀请:“等会儿去吃冰淇淋吧?我请你!可以定制口味!”
安禧“唰”一下拉开机车服的拉链,对着门口扬声道——
“不去!”
*
肥美饱满的大闸蟹,最适合用来清蒸,只需辅以简单的料酒、生姜,就能得到非比寻常的人间美味。
“为什么要把螃蟹先放冰水里?”
安禧看着周稷操作,十分不解。
“让它们进入低代谢状态,相当于失去知觉,然后再破坏中枢神经,这样上锅蒸的时候,不会那么痛苦。”
眼看冰得差不多,周稷把螃蟹取出放在砧板上,拿起旁边的锥子,掀开其腹盖,手上略一使劲,便角度精准地穿透了进去,动作干净利落,未见分毫迟疑。
“算是人类的最后一点仁慈心?”
安禧问。
周稷顿了几秒,“可以这么说。”
安禧静静旁观。
看着看着,眼神却变换了轨道,从他修长的手指,逐渐转移到结实蓄力的小臂,再一路溯游,停留在他的脸上。
不得不说,周稷生了一张过分优越的脸。面庞棱角分明,浓眉直鼻,即便眼睛里总是透出一种强烈的冷峻,校草的名头仍然横贯了他整个青春期,甚至是大学。
安禧承认,自己是个肤浅的人,谈恋爱的第一标准就是脸。
很巧,周稷完完全全长在了她的审美上。
“看我干什么?”
周稷把蒸锅端上灶台,起手开火。
安禧断然否认:“谁看你了?我在看螃蟹。”
周稷一哂,眉眼也随之轻盈。
看着颇愉悦。
锅盖里渐渐起了水汽,另一边煲着汤,周稷转头去处理青菜。
“我有个朋友,是做广告策划的,前段时间联系我,说有意向和这边的艺术馆合作,办一场公益展。”
他一边切菜一边说,“你们美术馆有意愿吗?如果可以,我让他来联系你。”
安禧思索片刻。
“据我了解,除了和美院长期合作的毕业生作品展,我们云和还没有承办过纯公益性质的展览。”她说,“但我挺感兴趣的,之前也没做过。”
“那我把你的微信推给他?”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