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这天,安禧回到了美术馆上班。
算上周末,她已连休四天,委实是个小长假,踏进办公室的时候,竟有些久违的恍惚。
“安禧,你回来啦?”
一进门,她就听见了董倩凡惊喜的声音。
“嗯,休息得差不多了。”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也纷纷和她打招呼,面上表情无不自然亲切,好像什么都未曾听闻。
安禧无心去深究什么,毕竟只是同事关系,表面上的周全已经足够,就算他们心里真有别的想法,只要不表现在明面上,也无可厚非。
她刚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忽然被人敲了敲桌面。
抬头一看,是她的上司佟莉。
“来我办公室一下。”
她的言语风格一贯简明,表情也如寻常,一时叫人看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
安禧应了声,放下手里的东西,随佟莉进了办公室。
“坐吧。”
佟莉关上办公室的门,信手指着沙发,“要喝什么?我这小冰箱里有果汁饮料,青提、水蜜桃、荔枝,三种口味。”
安禧摆手婉拒:“不用,我早餐喝了咖啡。”
佟莉一笑,来到她身旁坐下,“那好。我就不拐弯抹角了,直接和你说正事。”
安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种开场白,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
“是这样的,”佟莉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你近期在接触葛绍良,他手里有几件作品,确实可以弥补我们美术馆目前的空白。”
安禧瞬间变了脸色:“莉姐,我……”
“你不用解释,那些荒诞不经的传言,我当然不会相信。”佟莉打断,安抚似地说。
“不过,就在前天,葛绍良的太太突然联系了我们馆长,说是有意转借部分藏品给我们美术馆,如果价格合适,甚至愿意出售。”
她温和地搭上安禧的肩膀,“这一两天,葛太太就会过来详谈。我和馆长商量过,为了避嫌,后续的接洽工作,就交给小孟去做,你呢,就可以把精力放在别的项目上了。”
耳边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天外传来,缥缈到难以辨别字句。
安禧难以置信:“莉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佟莉说:“不是‘我’的意思,是上级的意思。这也是为你好,同时还能满足馆里的需求,算是最好的两全之策了。”
安禧深感荒唐。
“那我呢?”她又气又急,“莫名其妙被扣了小三的帽子,接下来还要忍受你们若无其事地和她对接工作,然后呢?忍辱负重的结果,就是所有的成绩都和我没关系?莉姐,在你们的眼里,员工就是可以拿来这么利用的吗?”
佟莉冷脸下来:“安禧,说话要注意分寸。这怎么能叫利用?”
办公室里冷气充足,安禧坐在通风口下,只感觉浑身冰凉。
“你要搞明白,现在是我们有求于人。没错,你可能有很多委屈,我也理解,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云和之所以能从默默无闻一步步走到今天,背后有多少人忍受过类似的委屈?”
佟莉的声线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安禧,我看在你是我亲自面试招进来的份上,和你多说一句,职场上没人有义务照顾你的情绪。也许你之前很幸运,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你缺课,它就会给你补课。”
安禧紧咬着下唇。佟莉说的每一个字,对她而言,都像是残忍的凌迟。
她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外头的办公区开阔,长条形的连通工位上,每个人都在低头忙着自己的事情,似乎只有忙碌,才能把自己彻底隔绝在纷扰之外。
安禧木然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对着漆黑的电脑屏幕,心沉到了极处。
“那个……”身边忽然来了人,正是同事小孟,“莉姐和我说,让我过来找你拿一下关于葛的材料。你现在……方便吗?”
安禧回过神,强打起精神笑了笑:“方便。你稍等一下,我整理完打包发给你。”
小孟点点头。
转身离开之前,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弯下身,对安禧低声说:“我刚才听财务部的人说,这季度的奖金,莉姐帮你申请提高了系数。”
安禧一顿。
“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她明白,这已是领导最大限度的退让。
可太不恰好,她并不需要。
*
晚上七点半,周稷下班回家。
刚一打开家门,入眼就是一双女士凉鞋。
周稷微怔,随即抬眼向室内看去——
沙发上果然躺着一个人影。
他放轻了动作关门,不料还是惊动了她。
“……你回来啦?”
安禧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
许是刚醒转的缘故,她的声音带了几分沙哑,周稷索性走过去开了落地灯,驱散满室的黑暗。
“怎么在沙发上睡着了?”他问,“也不怕着凉。”
自上次造访之后,安禧真如她所说,常来周稷家小坐,有时也会蹭饭。久而久之,周稷亦习惯了她的不请自来,有时逛超市买菜,也会下意识多挑几样她爱吃的。
安禧身上盖着他的毯子,随她起身的动作滑落到腰间,随口说道:“中午没休息好,本来只想打个盹的。”
身边沙发垫微微一沉,周稷坐下了。
“晚饭吃了吗?”
他又问。
安禧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