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川市中心某酒店的行政酒廊里,视野最佳的靠窗位置,桌上早早摆了“reserved”标识,昭告着它已为人所预订。
下午三点刚过,一个身穿丝绸连衣裙的中年女人提着包,款款进了酒廊。
服务员早已眼熟此人,连忙迎上前去,微笑鞠躬道:“邱女士下午好,您的位置已预留了。”
女人冷淡地点点头,径直朝着不远处的那张桌子走去。
化妆镜里,清晰倒映出那人的身影,即便只是半个侧面,却仍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严厉。
安禧轻轻叹气,默默调转回自己的方向,对着镜子补妆。
——邱世敏,葛绍良的结发妻子,名下经营着连锁美容院生意,在丈夫的公司亦有持股,是个名副其实的阔太。
她似乎特别中意这家酒店的行政酒廊,专门开了金卡,只为每次都能享有最佳的观景位。
“准备好了吗?”
周稷坐在安禧身旁,见她动作似有迟疑,便多问了一句。
安禧缓过神,朝他笑笑:“还好。脑子里先把最坏的结果预演一遍,万一成真,也好有所准备。”
她把手里的东西收进包里,盈盈起身,眨眼的功夫,便已是满脸的粲然,“过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这一笑,真是波光流转,摄人心魄。
周稷不自知地微怔。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晃到他眼睛的,究竟是她,还是她脖子上的项链。
待他反应过来时,安禧已经自觉地挽住了他的手,身体放松亲密地贴着他,仿佛已经入了戏。
“别掉链子啊。”
她轻声警告。
周稷沉下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改用手臂搂住她的纤腰,侧头低语:“……共勉。”
*
邱世敏抱着胳膊,眺望窗外远处的风景,一动不动。
她的姿态仿佛是放松的,可透亮的玻璃上,却清晰反射出她此刻的眼神——
冰冷、不耐烦,以及最不可忽略的愤怒。
接到闺蜜电话的时候,她其实抱着几分侥幸心理。
她和葛绍良少年夫妻,深谙他守财如命的性子,对于外头那些女人,他几乎不曾给出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因此即使有时莺莺燕燕飞舞至她面前,邱世敏也都忍气吞声,只当自己糊涂。
可这次,闺蜜告诉她,葛绍良带着那个女孩子去商场奢侈品专柜招摇了整个下午时,邱世敏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她闯进公司大闹了一通,把葛绍良办公室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并且声嘶力竭地警告他,如果再被抓到下一次,她势必要和他同归于尽。
闺蜜得知情况,小心翼翼地劝解:“你不是查了他银行流水吗,既然没有异常支出,应该不至于那么糟糕。最多……就是和之前一样呗。”
邱世敏惨然一笑:“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卡?就算这次没有把钱花出去,下次就不会了吗?之前……我之前就是太能忍了,才会落到今天这个田地!”
这家酒店的空中酒廊,是她心情不佳时最经常光顾的地方。开阔的景致聊以慰藉心灵,甜品促使大脑分泌多巴胺,适量的酒精则能麻醉痛苦。
每次结账,看见账单上的数字,她也能生出几分快慰:至少,她还能光明正大地花葛绍良的钱。
“邱女士。”
一把泠然女声,将邱世敏拉回了现实世界。
她循之抬头,却猝不及防地望见了一张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脸。
“是你?!”邱世敏惊怒交加,“你……你这个狐狸精!”
她说着就拍案而起,眼神里尽是恨意。
“请你注意措辞。”
邱世敏话音才落,周稷的身影就已率先挡在了安禧面前。
他的目光冷冽锐利,像一张坚固无匹的盾,牢牢把人护在了身后。
邱世敏看得一愣。
“邱女士,您这句‘狐狸精’,我实在担不起。”安禧的视线越过周稷,稳稳锁定在邱世敏身上。
“我并非您的敌人,也无意破坏您的家庭,今天来这里,纯粹是出于同理心。你要是不想听,我可以即刻就走,但那样,只会是你的损失。”
邱世敏的呼吸急促起来。
即便对眼前的这个年轻女人充满了恨意,但她不得不承认,她的心底,正在产生一丝微弱的动摇——
她的确很想知道,这些不自珍不自爱的女人,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我只给你五分钟的时间。”邱世敏冷冷地说。
安禧和周稷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毫不见外地在邱世敏对面的两个位置坐下。
“我要说的很简单,我和你的丈夫葛绍良,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安禧神态自若,“我之所以联系他,是因为想要从他手里借几幅画,他当然没有答应我,并且以为妻子选购纪念日礼物为由,让我陪同帮忙挑选。这就是我们的全部交集。”
邱世敏自然不会轻信。
“三言两语就想把自己摘干净,你当我傻呢?”她疾言厉色,“我已经问过他了,明明是你借口工作,多次纠缠,甚至还厚着脸皮讨要贵重礼物,不是不知羞耻是什么?!”
尽管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真到了直面谩骂的时候,安禧还是按捺不了掀桌的冲动。
就在她快要克制不住的刹那,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轻轻按住了她。
宽厚的掌心温和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仿佛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安禧一滞,本能地望向周稷。
“邱女士,造谣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他寒声道。
“你对我女朋友的正常生活,已经造成了严重影响,我们保留起诉的权利。”
听见他的话,邱世敏的眼神里满是错愕。
她来回打量着对面的两人,半晌才荒唐一笑:“居然还有男朋友。好吧,就算你是她的男朋友,那又能说明什么呢?难道你没听过出轨这个词?难道我和葛绍良不是夫妻吗?”
安禧反唇相讥:“怎么不能说明什么?我挑男人的眼光摆在这里,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看得上葛绍良?”
这话何其辛辣,简直连带着邱世敏一起骂进去了。
她瞬间红了脸,“你什么意思?!”
情急之下,她连音量都忘了控制,一声高亢的质问回响在餐厅里,引来不少目光。
“……”
邱世敏又气又窘,压着嗓子怒目道:“你们这种年轻小姑娘,只想着不劳而获,当然是见钱眼开,哪还管人家已婚未婚、高矮胖瘦?”
周稷冷眼瞧着,眉头不觉紧锁。
来之前,他还想着如果邱世敏有意止损,他倒是愿意帮忙介绍离婚律师,但现在看来,恐怕是他多虑了。
“有一点,你说得很对。”
安禧倏地嗤笑,眉眼间有淡淡的讥讽,“我确实很想不劳而获。可恕我直言,世界上能不劳而获的办法也不少,你为什么非要认为,只有卖身求荣这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