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灼在太阳下打坐。
白露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师师师师姐!出出出大事了!”
阿灼眼皮都没抬:“什么事?”
白露喘得说不出话,手指着山门方向。
阿灼睁开眼。
她感受到了。
一股气息。
冷。
又空又冷,什么都没有。像一块石头,像一潭死水,像一座八百年没化过的冰山。
从前殿到后山…
元婴期。
阿灼的第一反应是:跑。
小本本上写得清清楚楚——见了元婴先跑。
第二反应是:跑不掉。
那股气息已经锁定了她。不是攻击,就是…锁着。像在说:我知道你在这儿,你别动。
阿灼叹了口气。
“谁啊这是?”
白露终于喘匀了气:“无、无情道人!”
阿灼愣了一下。
无情道人?
修真界无情道第一人,修炼八百年,元婴后期,以“斩尽七情六欲”闻名。
常年面无表情,说话没有起伏,被认为是“最接近天道的男人”。
门下弟子三千,个个冷若冰霜,走路带寒流。
名言:“情是毒,欲是劫,唯有斩断,方可飞升。”
阿灼的第三反应是:无情道宗主来合欢宗干嘛?入魔了吗?那更要跑了…
但跑不掉。
“走吧,去看看。”
话说完就能动了。
阿灼端着茶盘走入合欢宗大殿的时候,殿里坐着两个人。
春华君坐在主位,笑眯眯的,像在招待老朋友。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不,看不出年龄。说他年轻吧,眼神像活了八百年;说他老吧,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面无表情,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阿灼走过去,先给无情道人递茶:“前辈请用茶。”
无情道人没动。
阿灼又把第二杯递给春华君。
春华君接过去,笑吟吟地说:“无情道人被你的结丹异象惊动,所以来找你论道。”
阿灼把第三杯留给自己,坐下。
论道?
元婴期和金丹期论什么道?
还不如双修呢。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便用破障感知了一下。
这个人身上的气,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少,是…空。
但是是那种“本来有,硬生生挖掉了”的空。
挖得挺干净的,但挖过的地方,还有坑。
然后她笑了。
“前辈的七情六欲斩得挺干净的。”
无情道人终于有了反应——眼皮动了一下。
“嗯。”
阿灼:“那前辈还来我们合欢宗干什么?我们这儿全是情啊欲的,不怕沾上?”
无情道人沉默了一瞬。
“…论道而已。”
阿灼点点头:“哦,那就论吧。前辈想问什么?”
无情道人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背书:
“欲从何来?情归何处?如何斩断?”
阿灼认真想了想。
“欲从想来,情归无处,不用斩断。”
无情道人的眉头动了一下——这是他八百年第一次皱眉。
“…不用斩断?”
阿灼点头:“它们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干嘛非要斩?多累啊。”
无情道人沉默了。
他八百年斩情断欲,日日夜夜与心魔搏斗,第一次听人说“多累啊”。
“不斩,”他问,“如何清净?”
阿灼想了想说:
“因为斩也斩不干净?你越斩,它越想回来。你不理它,它自己就没了。”
然后笑了。
“你看我现在不清净吗?”
无情道人看着她。
这个女修,金丹初期,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笑眯眯的,浑身放松得像在晒太阳。
她确实挺清净的。
比他还清净。
无情道人在登门之前,派人调查过一番。
调查结果摆在案头:
阿灼,弃婴,合欢宗长大。
修炼功法:“阴阳和合法”——俗称双修,靠男人。
修为进展:筑基初期到金丹初期,一路畅通,没有瓶颈,没有心魔劫。
日常状态: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偶尔帮师姐师妹疗伤,偶尔陪小师妹胡闹,大部分时间在后山晒太阳。
最近战绩:把一个想采补她的男修反榨到卧床三个月,对方至今不敢出门。
事后:她说“一点内疚都没有”,然后继续晒太阳。
无情道人看着这份调查结果,第一次产生了“我这几百年是不是修错了”的念头。
于是他来了。
无情道人沉默了很久。
阿灼也不催他,自顾自喝茶。
春华君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像在看一场好戏。
终于,他开口了。这次的声音,和刚才不太一样——有点涩,有点艰难。
“…想请教。”
阿灼挑眉:“请教什么?”
无情道人:“你…真的不被心魔所扰?”
阿灼:“不扰啊。”
无情道人:“怎么可能?你每天接触那么多欲望,那么多…”
阿灼打断他:“前辈,你有没有心魔?”
无情道人顿了顿。
“…有。”
他垂下眼:“说明我还没有斩干净。”
阿灼摇头。
“不对。”
无情道人抬头。
阿灼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斩得太干净了,所以反而不知道心魔会从哪儿来。真正的没有心魔,不是躲着走,是碰了也沾不上。”
无情道人愣住了。
阿灼继续说:“你躲了半辈子,我玩了半辈子,心魔的问题也答不上来,但我要往前走。往前走,总能找到答案。所以它奈何不了我。”
无情道人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半晌,他点点头。
“这个路数,倒是和无情道有些殊途同归。”
边上的春华君放下了茶杯。
阿灼笑了。
“前辈,你有没有想过——”
无情道人:“想过什么?”
阿灼:“我这种活法,可能比无情道更无情。”
无情道人的眼睛睁大了一瞬——这是他八百年第一次睁大眼睛。
阿灼继续:“你们无情道,是把情斩断。我呢?情对我来说,就是修炼材料。用完就扔,跟你们斩断有什么区别?”
无情道人:“可你…你还笑,你还吃,你还…”
阿灼:“那又怎样?笑了就笑了,吃了就吃了,过去了就没了。你们斩断,我流过。流过不留下,比斩断还干净。”
无情道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阿灼看他脸色不对,好心提醒:
“前辈别想了,再想容易走火入魔。你们无情道讲究不动心,你现在的道心可是大动哦。”
无情道人:…
突然觉得自己被一个小辈安慰了。
更难受了。
无情道人回去后就闭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