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弟子站在门外,一开始还好,后来就发现不对劲。
闭关室里经常传出奇怪的念叨声。
弟子偷偷凑近听:
“…怎么可能…”
“…她凭什么…”
“…为什么…”
“…我修了八百年…”
“…她玩着就…”
“…天道不公…”
“…不对…”
“…难道是我错了…”
“…不可能…”
“…但是…”
守门弟子听得头皮发麻,连夜跑去报告大师兄。
大师兄沉默了一会儿,说:“别管。师父每次出门回来都这样。”
弟子:“每次都这样?”
大师兄:“上次去天机阁,回来念叨了三个月‘凭什么他算得比我准’。上上次去剑宗,回来念叨了半年‘凭什么他剑气比我纯’。”
弟子:“…所以这次?”
大师兄叹了口气。
“这次是合欢宗。你算算,得念叨多久。”
弟子想了想,小声问:“那我们要不要准备点什么?”
大师兄:“准备什么?”
弟子:“比如…安神的丹药?或者…闭关室的隔音阵法?”
大师兄沉默了一会儿。
“去库房领吧。”
弟子:…(师父您争点气啊)
七天后,阿灼正在吃饭。
白露又跑过来:“师姐师姐!那个那个那个又来了!”
阿灼筷子没停:“哪个?”
白露:“无无无情道人!”
阿灼抬头。
果然,那个灰扑扑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后山入口。
她叹了口气。
“请他进来吧。”
无情道人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阿灼看了他一眼。
双目赤红,气息紊乱,道心…呃,不太好说。
“前辈?又来论道?”
无情道人盯着她,声音沙哑:
“你告诉我实话。”
阿灼:“什么实话?”
无情道人:“你修的到底是什么道?”
阿灼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啊,反正能往前走就行。”
无情道人:“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这种…这种活法,叫什么?”
阿灼认真思考。
她想了想自己这几十年是怎么过的。
小时候被捡回来,长大点开始修炼,后来发现能顺元阳,再后来每天晒太阳、修炼、教白露、看青黛哭、看素云走。
然后她说:
“叫…爱咋咋地道?”
无情道人:………
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阿灼关切地看着他:“前辈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坐下吃点?我们食堂的灵米饭不错。”
无情道人声音颤抖:
“你…你就不能认真一点吗?”
阿灼无辜:“我很认真啊。认真吃饭,认真修炼,认真活着。还要怎么认真?”
无情道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个女修。
她端着碗,吃得香喷喷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旁边还蹲着个小师妹,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远处有几个女修在浇药田,说说笑笑的。
风吹过后山,带来灵草的清香。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阿灼在修无情道。
是“无情”这个词,根本装不下她。
他八百年斩情断欲,日日夜夜与心魔搏斗,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坑。
结果人家在坑里蹦跶,身上一点泥都没沾。
无情道人的道心:碎了。
无情道宗有年轻弟子在私下议论:
“听说宗主每次从合欢宗回来都脸色很差?”
“正常,我也想去合欢宗看看。”
“你去干嘛?”
“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宗主的道心弄碎。”
“…你这话让宗主听见了,得再碎一次。”
又有好事的客人来问阿灼——专程跑来打听八卦。
“阿灼道友,你对无情道人怎么看?”
阿灼懒洋洋地说:
“一个挺努力的前辈。”
好事者:“就…就这个?”
阿灼:“不然呢?他修了八百年,我修了几十年,他道心碎了。你说我还能怎么看?”
好事者愣了一下。
然后问:“那你觉得他还能进步吗?”
阿灼想了想,不太确定。
“等他什么时候不想进步了,或许就进步了?”
好事者:???
这什么禅机?
他回去琢磨了三天,没琢磨明白。
多年以后,无情道人终于放下了“一定要斩尽欲念”的执念。
他坐在山巅,看着云海,突然笑了。
这是他八百年第一次笑。
旁边的弟子吓得差点从山上滚下去。
“宗、宗主?!您没事吧?!”
无情道人:“没事。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弟子紧张地问:“什么事?”
无情道人看着远处的云,声音很轻:
“她不是来修行的。她是来提醒我们,修行这条路,本来可以很简单。”
弟子:…
完了,宗主彻底疯了。
同一天,阿灼正在晒太阳。
白露凑过来:“师姐师姐,听说无情道人疯了?”
阿灼眼皮都没抬:“没疯。”
白露:“那怎么有人说他坐在山巅傻笑?”
阿灼:“那是想通了。”
白露:“想通什么?”
阿灼想了想。
“想通了…修行不是为了成仙,是为了好好活着。”
她没说出口的是:
无情道人想通的这个道理,她从小就知道。
所以她才能晒太阳、吃饭、修炼、看人来人往。
所以她才能碰了也沾不上。
白露愣住了。
阿灼睁开眼,看着她。
“你好好活着,就是在修行。明白吗?”
白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阿灼重新闭上眼睛。
有风、有暖暖的阳光。
远处,有几个女修在浇药田,说说笑笑的。
她笑了一下。
嗯,今天也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