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门口。

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从内侧轻轻推开，奥利维耶医生提着那个标志性的医疗箱，侧身走了出来，顺手带上了门，将教堂内静谧的空气与室外清冷的寒光隔绝开来。

刚一转身，他的脚步就微微顿住了。

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如同一尊被遗忘在门廊阴影中的黑色石像，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是伊夫。

他依旧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黑色长袍。

有些凌乱的黑色额发垂下来，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教堂门廊的石柱融为一体，只有呼出的微弱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瞬间的雾团，证明这是个活物。

奥利维耶不算矮，但在伊夫那接近一米九且肩宽体阔的庞大身躯面前，依然被衬得有些小巧。

他抬起头，看向伊夫被刘海遮掩的脸部方向，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着点无奈的温和笑容。

“如果没人出来发现你，你打算在这儿站一晚上？”

奥利维耶的声音不高，带着医生特有的平稳，在这寂静的清晨门廊里格外清晰。

伊夫没有回答，甚至连头都没有动一下。

过了几秒钟，他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动作迟滞而生硬，仿佛这个简单的应答也耗费了他一些力气。

奥利维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习惯性混合着关切的了然。

他走上前，伸出手，在那结实的手臂上拍了拍，力道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进去吧，别在这儿吹风了，早点休息。”

奥利维耶说着，目光扫过伊夫习惯性低垂的姿态。

“安玛丽女士今晚恐怕要忙……嗯，可能明天也没法像往常一样去扫雪了。你明天扫雪的时候，记得顺路来诊所一趟，我需要再给你检查一下，调整一下药量。记得吗？”

伊夫的头部似乎又极其缓慢地，朝着奥利维耶的方向转动了一点点，透过厚重的刘海看着他。

然后，再次点了点头。

这次的动作似乎比刚才稍微流畅了一丝。

奥利维耶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他稍微踮起脚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伊夫那有些粗硬与微卷的黑发，动作自然得像在对待一个格外高大的孩子，语气也变得更加柔和：

“好孩子，听话。去找纪尧姆神父吧，他应该还在里面，外面冷。”

伊夫似乎对头顶传来的温暖触摸有些反应。

他巨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瑟缩了一下，不是抗拒，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对亲近接触的轻微回应。

他甚至下意识地像只被抚摸的大型犬一样，将头顶往奥利维耶的掌心方向极其轻微地蹭了蹭，动作幅度小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依赖感。

做完这个细微的动作，伊夫便不再停留，他迈开沉重但稳当的步伐，推开教堂那扇厚重的门，沉默地走了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的昏暗与温暖之中。

奥利维耶站在门廊下，目送伊夫进去，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收敛，恢复成平日那种沉稳内敛的表情。

他整理了一下肩上医疗箱的带子，转身，沿着来时清扫过的小路，朝着诊所的方向走去。

冬日的下午，教堂外空无一人，只有他靴子踩在压实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规律而清晰。

教堂在日光中投下长长的、倾斜的阴影。

“咯吱……”

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积雪被踩踏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不是他自己的脚步声。

奥利维耶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保持着均匀的步速，但他黑框眼镜后的那双沉静的深棕色眼眸，却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又走了两步。

“咯吱……”

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似乎更近了一点？

或者只是错觉？

在寂静的环境里，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放大。

这一次，奥利维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以一种非常自然，仿佛只是突然想起什么事要确认的姿态，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向他刚刚走过的路径、教堂侧面的阴影、以及不远处那片尚未完全被寒光照亮的针叶林边缘。

空无一人。

只有平整的雪地，矗立的树木，和教堂沉默的墙壁。

重新拨开阴云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过来，将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任何活物移动的迹象，甚至连一只鸣叫的鸟儿都没有。

他的目光在那片阴影区域和教堂墙壁上停留了几秒，镜片后的眼神深邃，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沉稳的医者模样。

几秒钟后，他几乎无声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洞悉了什么却又懒得深究的意味。

他摇了摇头，仿佛只是觉得自己多心了，或者是对某种存在感到无奈。

然后，他再次转过身，继续朝广场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平稳。

只是在身影消失之前，他又一次回过头，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座在阳光中显得格外洁白宁静的教堂。

那眼神复杂难辨，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里面那些特殊的居民和刚刚发生的惊险，又仿佛只是在确认某种无形的边界。

最后，他转回头，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寂静重新笼罩了教堂外围，只有风偶尔掠过树梢的呜咽。

“Get out~ get out~ from under the bed~”

深夜的教堂里，稚嫩的音调平直却异常清晰的歌声，在空旷高耸的教堂主堂内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非人韵律感。

歌声从入夜时分就开始响起，一直持续到现在。

安玛丽修女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老旧留声机，在无人的教堂里来回走动，咏唱着这首调子简单却诡异的童谣。

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中依然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