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房间门被轻轻推开，纪尧姆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走了进来，药草的清苦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

他将碗放在床头柜上，看向还坐在床边握着伊森手的杰克斯，温和地问道：“他怎么样了？有醒过吗？”

杰克斯看了一眼已经再次陷入沉睡的伊森，他呼吸平稳，眉头舒展，脸色似乎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杰克斯低声回答：“刚才醒了一次，说了几句话，情绪有点激动，哭了一会儿，不过很快又睡着了。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

纪尧姆点了点头，走上前检查了一下伊森的脉搏和呼吸，脸上露出放心的神色。

他拍了拍杰克斯的肩膀，示意他起来一下，然后指了指那碗汤药：“在他完全清醒医生允许之前，绝对不能给他喝任何东西，水也不行。这碗驱寒的汤药，你喝了吧。”

他看着杰克斯身上的毛衣，想起刚才在雪地里看到他没穿外套的样子，语气带着关切：“我看你当时冲出去的时候，外套都没穿，在雪地里待了那么久，自己也寒气入体了。喝点这个，预防一下。”

杰克斯看了一眼那碗深褐色、散发着奇怪气味的汤药，没有立刻去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纪尧姆，问出了一个似乎有些突兀的问题：

“纪尧姆神父……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纪尧姆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些许意外的神色：“哦？你还信这些？”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单纯的询问。

杰克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深沉地看着沉睡的伊森，又像是透过他看向某个虚空。

纪尧姆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伊森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想了想，用那种温和而平缓的语调说道：“心有所想，则有其事。执念、恐惧、愧疚……这些强烈的情感，有时候比所谓的鬼怪更能影响人的心智，甚至扭曲感知。如果你朋友遭遇的事情，让你联想到鬼怪作祟……”

他顿了顿，看着杰克斯的眼睛开口道：“我个人更倾向于，那是某种……尚未化解的执念在影响着他，或者……影响着看到他的人。”

杰克斯依旧沉默着，没有接话，只是眉头锁得更紧，像是在消化这个说法，又像是不置可否。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壁炉火苗的噼啪声和伊森均匀的呼吸声。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奥利维耶医生提着药箱，神色严肃地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诺拉、加文、卢克，以及一位穿着修女服的陌生女人。

那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拥有一双罕见的天蓝色瞳孔，颜色纯净得像高原湖泊。

她的头发被修女头巾严谨地包裹住，但从额前和鬓角露出的几缕发丝来看，是淡淡的亚麻金色。

她的容貌清秀，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神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涣散，目光飘忽，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太上心，一直处于某种神游天外的状态，像一尊精致但缺乏生气的瓷娃娃。

不过想来，她应该就是索菲护士托他们送信的安玛丽修女。

奥利维耶没有多话，直接走到床边，开始为伊森进行检查。

听诊心跳和呼吸，检查瞳孔反应，测量体温，询问杰克斯刚才醒来的具体情况和表现。

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表情专注。

一番检查后，他收起听诊器，目光扫过房间内神色紧张的众人，最后落在杰克斯脸上，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平和沉稳的调子，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但话语内容却让人松了口气：

“他的运气不错。”

他顿了顿，看向杰克斯，补充道：“当然，你的急救处理也非常关键，非常及时。在那种情况下，标准的心肺复苏是救回他最重要的因素。”

他用一种既专业又不那么紧绷的语气继续说道：

“低温症最危险的阶段他算是挺过来了，现在心跳和呼吸都已经回到了相对安全的范围。体温正在缓慢回升，没有出现其他严重的问题，这非常幸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伊森略显苍白但呼吸平稳的脸上，像是在评估。

“不过……”他话锋一转，声气带上了明确的告诫意味。

“好事是相对最坏的情况而言的。他的身体为了对抗极度的低温和缺氧，消耗了巨大的能量，各项机能都受到了冲击。现在就像一位大病初愈，只能卧床休养的老人。”

他看向杰克斯，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所以今天，他哪儿也不能去。不只是不能出门吹风，是最好连这张床都不要下，避免任何不必要的体力消耗。”

奥利维耶站起身，走到一旁放着医疗器械的小桌旁，一边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听诊器、血压计等物品，一边背对着他们说，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今晚需要有人留在这里照看他。需要时刻注意他的身体情况。哪怕只是出现一点苗头，都非常重要，必须立刻通知我，不能有任何延误。”

他转回身，目光依次扫过房间里的几个人，最后在神情呆滞的安玛丽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又移开。

“明天上午，如果一切平稳，没有出现任何异常，他可以尝试在帮助下坐起来一会儿，喝一点清淡的温流食。但能不能自己下地走路，得看明天中午之前，他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最后，他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色方框眼镜，目光扫过众人，用总结般的语气说道：

“所以，谁留下？”

至于谁留下，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杰克斯几乎在医生话音落下的瞬间就举起了手，声音沙哑但坚定：“我留下。”

奥利维耶看着他，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有一丝赞许，但更多的是作为医者的叮嘱：

“你之前的处理非常正确，也很勇敢。晚上继续注意观察，有任何不确定，随时可以到诊所找我，或者让其他人来叫我。注意安全，也注意你自己别着凉。”

说完，他提起药箱，对纪尧姆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躺在床上的伊森似乎被刚才的对话吵醒了，他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蒙，但显然听到了医生最后那些严肃的告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