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时而从遥远的祭坛方向传来，时而仿佛就在隔着一堵墙的走廊里，时而又渐渐远去，消失在教堂深处的某个角落。

她就这样循环往复地走着，唱着，仿佛在进行某种无人理解，也无法停止的夜间仪式。

“From the closet, from her head~”

歌声透过不算太厚的墙壁，清晰地传入那间临时客房里。

伊森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脸色比白天好了许多，但依旧有些苍白。

他听着那循环不断的歌声，忍不住对着打地铺睡在床边的杰克斯小声说道：

“杰克斯……你不觉得，大半夜的，在教堂里面唱这种歌……怪瘆人的吗？”

他的声音还带着点病后的虚弱，但精神显然恢复了不少。

打地铺的杰克斯背对着他侧躺着，似乎已经习惯了这背景音，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

“你都敢大半夜跟着加文他们去黑漆漆的森林里招鬼了，现在倒怕起教堂里唱儿歌了？”

伊森被他噎了一下，随即“嘻嘻”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惯有的没心没肺：

“倒也不是怕啦……就是觉得……嗯，你不觉得她唱歌其实挺厉害的吗？这么久了，一遍又一遍，居然一点都不跑调，音准得可怕。”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墙外的歌声正好唱到下一段。

“From the mirror, from the wall~”

“From the hallway,shadows fall~”

歌声依旧平稳，音调准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任何情感，却因此更添一种非人的冰冷感。

杰克斯又仔细听了一会儿。

伊森说的没错，安玛丽的歌声虽然平直呆板，缺乏活力，但在音准上的确无可挑剔，几乎像个经过校准的人声乐器。

但……重点是这个吗？

杰克斯翻了个身，平躺着，望着昏暗的天花板，一边想着一边说道：

“我觉得重点不是她跑不跑调……而是她恐怕真的要这样唱一个晚上。从我们吃完晚饭后她就开始了，这都好几个小时了。”

之前他们也试图委婉地向纪尧姆提过，这歌声可能会影响伊森休息，但纪尧姆只是温和而无奈地表示，这是安玛丽某种必要的流程或表达方式，连他去劝说，安玛丽通常也不会停止，只能等她自己唱完。

至于什么时候唱完，似乎没有定数。

“Go away now, go away fast~”

歌声继续着，像一个设定好的循环程序。

短暂安静的间隙，伊森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真诚的感激和依赖：“杰克斯，谢谢你今天救了我。真的，你又当了一次我的英雄。”

杰克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没有立刻回应。

英雄……这个称呼，此刻听在耳中，感觉格外复杂。

伊森等不到回应，又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安心和温暖：“杰克斯，有你陪着我真好。我感觉……明天说不定就能继续我们的挑战了，不能因为我耽误大家的行程。”

由于伊森的意外，他们原定下午继续拜访小镇居民的计划不得不取消。

整个下午，加文、诺拉、卢克，甚至纪尧姆神父，都轮流在房间里陪着，直到吃过晚饭，确认伊森情况稳定，众人才陆续离开，留下杰克斯陪护。

这份集体的关心让伊森很感动，也让他有些过意不去。

杰克斯在黑暗里睁着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浓稠的黑暗，望向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自己对于伊森而言，真的永远是那个特殊的存在吗？

一个无法割舍、不可或缺的英雄和保护者？

这份沉重的依赖和定位，曾经让他窒息，想要逃离。

但现在，在经历了生死边缘的恐惧和失而复得的庆幸之后，这份特殊又意味着什么？

这真的是他内心深处想要的吗？

还是说，他其实也早已习惯了这种被需要和被依赖的感觉，只是不愿承认？

烦躁的情绪像水底的暗流，悄悄涌了上来。

他把头猛地蒙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和逃避，说道：

“明天上午……我准备自己行动。”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墙外那平直诡异的童谣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

伊森似乎愣住了，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伊森才轻轻动了一下。

他将一只手臂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来，垂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他的声音响起，没有了刚才的轻松，但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种努力理解和支持的意味：

“当然可以呀，杰克斯。你当然可以有自己的安排，总不能……让你一直陪着我，耽误你自己的事情。”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确认：

“但是，我们说好的，杰克斯。你会一直保护我的，对吧？而我……我也会一直保护你的。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

杰克斯听到后面那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把头从被子里露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伊森那只悬在床沿外有些苍白的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握住那只微凉的手，不算温柔地把它塞回温暖的被窝里。

但在塞进去之前，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在伊森的手心里飞快挠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一个无声且别扭的回应和承诺，然后迅速收了回来，重新躺好。

掌心传来那短暂却清晰的触感，伊森悬着的心似乎悄悄落回了实处。

他重新裹紧被子，声音里透出一种安心到几乎要睡去的慵懒：

“晚安，杰克斯。”

杰克斯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低的音节：

“……晚安。”

仿佛是为了给这个夜晚画上一个句号，墙外的歌声也恰好唱到了最后一句，拖长了调子，在空旷的教堂里幽幽消散。

“This house forgets you at la~st~”